技术人员很快赶到。
一名戴眼镜的女技术员把两份材料分别装进透明袋,先标页码,再拍纸张边缘和装订孔位。
“纸看着一样。”
她说。
祁同伟站在旁边:“看着一样不算数。”
技术员点头,拿出显微灯,光压低了扫过纸面。
“原始材料用的是省厅常规办公纸,纤维里有固定比例的棉浆。”
她把灯移到另一份上,停了两秒,“替换页不一样。厚度接近,但纤维配比对不上,像是会务物资。”
周书语问:“什么会务物资?”
技术员翻出纸张边缘一串隐形编码。
“内部阅卷专用纸。不是普通办公用品,专门给调研组、培训班和内部阅卷准备的。”
祁同伟盯着那串编码:“查物资流转。”
“已经在查了。”
另一名技术人员接过话:“油墨也不一样。原始页的油墨批次属于汉东省厅今年三月份采购。替换页用的是京都一批专用墨盒,批次集中在五月底到六月初。”
周书语反应很快:“全国会议会务期间。”
“对。”
技术员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便携设备。
“打印缓存也有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组文件记录。
原始材料的打印设备是汉东省厅办公室一台惠普激光打印机。
替换页不是。
“这几页在省厅没有完整打印记录。”
技术员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打印任务只留了最后一次接入信息,文件模板是从远程服务器生成的。”
“服务器在哪?”
“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
周书语顿了一下,皱起眉:“又是卢启文。”
祁同伟没接话。
技术员继续调日志,几秒后摇头。
“不对。”
周书语看过去:“哪里不对?”
“培训中心只是中转节点。文件在服务器上停留不到两分钟,随后被另一个设备远程下载。真正的上传端不在培训中心。”
祁同伟问:“查到上传端了吗?”
“还在恢复。”
技术人员把时间轴放大。
全国会议发言前一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文件第一次生成。
一点十九分,传入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服务器。
一点二十二分,被下载。
一点二十三分,替换页模板重新生成。
一点二十六分,分发到打印设备。
不到十分钟。
没有多余操作,没有犹豫,没有试错。
像走过不止一次。
祁同伟盯着时间轴,右手攥了一下拳头,随即松开。
技术员继续操作,屏幕上跳出一组设备编码。
“上传端的身份信息被清空过,但设备指纹还在。”
周书语俯身:“这是什么设备?”
“省政府办公厅一台旧终端。登记状态是报废,资产编号已经注销。”
祁同伟抬眼:“报废终端还能联网?”
“白天不能。”
“什么叫白天不能?”
“这台设备平时断电,网络端口也拔了。但日志显示,它在夜间短暂联网过三次。每次时间不长,最长七分钟。上传完成后立即断线。”
房间里没人说话。
周书语拿起电话,准备安排人去核查。
祁同伟抬手拦住她。
“先别动。”
“祁省长?”
“查清楚再动。现在过去,看到的可能是个空房间,一台断了电的机器,和一份提前写好的情况说明。”
周书语把电话放下。
技术员还在恢复数据。
祁同伟拿起两份材料,重新并排放在桌上。
手指从两张纸上划过。
温度一样,分量一样。
但一份写的是基层、问题、责任。
另一份只写了一个人。
他站了几秒,掏出手机,对着两份材料各拍一张,发给顾长河。
随后拨了过去。
电话刚通,顾长河开口就问:“确认被换了?”
“确认。”
“汉东留存材料和会上那份一样,都被动过?”
“替换页只留我的名字。基层人员和责任认定全部删掉。”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准备怎么处理?”
祁同伟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这不是有人在替我邀功。”
顾长河没说话。
“是有人在把我做成一面旗子。”
他顿了一下。
“先竖起来,再找理由砍。”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长河在公安部案管部门干了多少年,太清楚这种材料的后果。
写成绩,可以说是宣传包装。
但删掉责任清单,把所有制度成果归到一个人头上,性质就变了。
先把人写成改革旗帜,再把旗帜写成个人体系。
等哪天有人提一句“防止权力个人化”,所有针对他的限制都变得顺理成章。
“汉东全部原始记录必须保留。部里启动会务材料安全核查,所有中转服务器、打印设备和访问权限一并查。”
“需要我提供什么?”
“不要先给结论。”
顾长河停了停。
“原件、底稿、设备日志、责任链,全部留住。谁先替你下结论,谁就可能是在帮后面的人收网。”
“明白。”
“卢启文那条线先别公开。”
祁同伟看了一眼技术人员的屏幕。
“你也觉得他只是过手的。”
“能提前拿到材料的人,不一定是决定材料怎么写的人。”
顾长河的声音沉下来。
“培训中心有权限接触材料,但没理由去决定汉东一个副省长的使用评价。这个层级,不是卢启文够得着的。”
电话挂了。
周书语看着祁同伟:“顾部长已经定性了。”
“这不是顾长河一个人的事。”
“那是什么?”
祁同伟把两份材料装回透明袋,封口时手指用了点力。
“是会务材料的安全问题,也是干部评价的边界问题。”
他看向窗外。
车流还在走,一道灯光从玻璃上掠过,很快没了。
“有人能把省厅的东西拿出去,改完了再送回来,中间没人发现。今天改的是我的名字。明天改的可能是一项政策,一份考核,一个案件结论。”
周书语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冲着祁同伟一个人来的了。
有人在试,汉东的制度防线能不能被一页纸捅穿。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技术员忽然抬起头。
“祁省长,旧终端的缓存恢复出来了。”
所有人转过身。
她把一份残缺文件投到屏幕上。
内容大半损坏,只恢复了标题。
但这个标题足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冷下来。
《关于祁同伟同志使用安排的内部建议》
周书语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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