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找回
许久没听见上座之人的声音,铭竹的心被攥紧了。<1但她不敢抬头。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捏起她下巴,迫使她昂起头颅,她终于看清了白恒一的神情。
他脸上带着笑意,眼却藏在阴影中,透着冷意。他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温和:“好些日子没见,铭竹姑娘更美了,看来离开南浔阁的日子过得不错。”
他松开手,问道:“怎么?凌敬答应给你父亲翻案了?”若是之前,铭竹自然会说是,但现下她不能说。她父亲的案子已不再是简单的冤案,而是能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的引子,足以将其拖入党争的泥潭。
“凌大人公务繁忙,说不得闲去查我父亲的案子。”“哦?既然如此,你怎么还到凌府去了呢?你不是之前同我信誓旦旦保证,要用他儿子威胁他答应,还来求我庇护吗?”铭竹气息微紧。
要是她之前就知道白恒一是怎样一条可怕的毒蛇,她一定慎之又慎,可她当时也并无更多选择。
在京城这等波诡云谲之地,她甚至连颗棋子都算不上,连整座南浔阁也只是棋盘一角而已。
身不由己。
但因为凌岁津,她这些日子似乎放下了戒心,她想过白恒一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敏感之人,绝不让主动靠近的玩物未经允许逃出掌中。但她还是没料到这么快,这么巧,他竞也在西河马场。
上天当真在同她开玩笑,上一刻给她一颗甜枣,下一刻就给她一个巴掌。铭竹始终低着头。
她将双手贴在地上,刻意做出屈辱的姿势,来满足他的快感,以尽量维护自己的安危。
“因为凌敬之子凌岁津心悦于我,强纳我做妾,凌敬爱子心切答应下来,将我赎至凌府,也方便看管。我不得已,大人。”“这么说,你并不情愿?”
“是。”
“那你既入凌府,又要如何替你父亲翻案呢?”“我入府前曾想逃出南浔阁,向大人求救,但凌敬答应我,要我等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自然会替我父亲翻案……铭竹愚钝,有侥幸心,信了此言,不过我想,若是凌敬食言,我还是可以将事情闹开,如今我也算凌府的人,我所说的话,应当更加可信。”
白恒一褪下手腕上一串珠子,握在掌中盘桓,似是菩提子,碰撞出清冽声响。
“确实愚钝啊。"他叹了口气,透着惋惜,“我给你指的明路不走,偏要自作聪明,以身饲虎,你如今离开南浔阁,进入凌府,明面上因为他儿子保住小命,殊不知于凌敬而言是个缓发之患,一旦有威胁,他更容易除掉你,你如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铭竹娇躯一震:“我不曾想到这一层,只想着先顾及眼下,还有我亲…”她抬起头,一滴泪顺着泛红的眼尾缓缓滑落,我见犹怜。“求大人指点,我眼下当如何行事。”
白恒一朝她伸手,她乖乖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牵着坐到一旁。她面前放着一壶茶,她主动倒了杯,双手奉于他。“铭竹如今已在凌府,实在无法脱身。”
白恒一拈起茶杯,不疾不徐地浅啜一口。
而后放下杯子,朝马车窗外一挥手,马车便动起来,不知朝何处驶去。铭竹心中一凛,为防叫他看出异样,始终垂着眸子。“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白恒一笑了笑:“铭竹,先前我不是曾与你说过,我在京郊有一处别院吗?离这儿并不远。你本就要藏身在那儿的,今日去正好。"<1铭竹手指僵了僵,只好用帕子擦拭桌上晃出的茶水作掩饰。凌岁津发觉她不见了,定然急着找她,可她走了这么远,他又往哪个方向来找?等她真进入白恒一的偏院,那便相当于人间蒸发。白恒一身为户部尚书,何人敢查他的宅邸?他若不许,又有何人敢强行闯入?
她抬手捂住心口,此刻眸中的惧色与担忧反而无须隐藏。“可我如今是凌岁津的妾室,我突然消失,他定会来找我的。”“这又何妨?"白恒一并不在意,微笑道,“只是丢了个妾,哪怕是告到官府都无人受理,他难道还能翻遍京城?”
“为一个妓女将事情闹大,凌家还丢不起这个脸。”他嘴角沾染的哂笑令铭竹犯啰。
可他说得不错,她就算被人杀了,凌敬或者说整个凌家也只会大事化小,最好悄无声息就解决了,何况只是失踪,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但一一
凌岁津不会。
此时此刻,她竟无端牵挂起凌岁津来,想他会如何做,他一定会尽力找她,直到真的找不到才颓然放弃。
或许他一直以为她并非真心嫁她,她被他污了清白始终对他有怨,即便嫁他,也只是为了父亲的案子委曲求全,或许他认为她后悔了,她逃走了。她尽量冷静,但无法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马车走得并不快,但离西河马场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怎么?你看起来不大高兴?"白恒一忽然出声,状若无意的,用手指攀上她皓腕,刻意学一副玩笑语气,“莫非是嫌我老了?舍不得那十七八岁的小情郎?"<_2
铭竹强忍不适,温婉笑道:“铭竹在南浔阁见到的人中,什么年纪都有,最不在意这个。大人身居高位,风度翩翩,性情还这般温和仁善,愿对铭竹施以援手,才是铭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恒一用菩提珠子压了压她内侧小臂,有轻微疼痛感,直到铭竹蹙眉,才松了手,笑道:“你也是南浔阁这些年来,最不错的一个花魁。”车轮滚滚,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倾轧出声音。铭竹细心听着,推测他们已离西河马场很远。白恒一松弛下来,靠在软枕上假寐。
“我听说南浔阁最近又打算选新花魁了,你觉得谁比较合适?”“阁中姐妹都貌若天仙,多才多艺,谁都合适,只看有无恩客去捧了。”“你倒是看得清楚。”
“大人过奖。”
铭竹一边应付着他的闲聊,一边忍不住焦灼起来。只怕凌岁津是来不及赶来了。
她入白恒一彀中,将彻底与凌敬站到对立面,他必定会用自己父亲的案子投石问路。
怪她身在南浔阁,目光短浅狭隘,不识朝廷局势,更不知已身在局中。如今悔之晚矣,只愿还能在白恒一手中留的一命。这般想着,马车猛地颠簸了下。
白恒一睁开眼,语气不悦。
“怎么?”
侍卫在外急声道:“大人,有人拦车!”
拦车?哪来的亡命之徒敢拦朝廷二品大员的马车?白恒一坐直身子,拨开帘子往外一看,瞬间一支利箭飞来,稳稳扎在马车前面的马蹄前,惊得马儿扬蹄长嘶,险些失控。两个车夫连忙勒紧缰绳,稳住车身,已吓得脸色青白。白恒一眯起眼,盯着策马而来的锦衣少年,白马儿四蹄飞快,云霞一般卷到眼前,稳稳停下,踢出几尺高的尘土。
铭竹也随白恒一的视线望出去,顷刻间呼吸一滞,满眼不敢置信。透过帘子缝隙,她看见了凌岁津。
凌岁津骑在马上,双手弯弓搭箭对准了马车,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冽与愤怒。
侍卫喝道:“大胆!什么人胆敢拦尚书大人的座驾!”凌岁津小臂青筋凸起,根根分明,可见骨肉绷得极紧,浑身更是早已被汗浸透。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昏暗的车厢,双目通红,视线在白恒一身上游移不定,但实在无法看清昏暗的车厢里是否还有什么。“实在抱歉,白大人,在下翰林院编修凌泽,今日携夫人来此游玩,不慎将夫人弄丢,听说附近离开的只有大人这一辆马车,还请大人容我查看一番,失礼之处,改日必会登门谢罪。"<1
他说话时不断喘着气,可见体力消耗极大,不过气势倒是不减分毫。铭竹一向觉得凌岁津温和有礼·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强硬的姿态。白恒一淡笑问:“明日我若上朝遇见凌大人,真要问问他,其子高坐马背,拿箭对准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口中说请,我可没从你的动作里,看出求人相助的态度。这就是凌氏的教养么?”
凌岁津深吸一口气,缓了瞬,随后放下弓箭,翻身下马,朝他执晚辈之礼。“大人见谅,在下寻妻心切,断没有威胁之意,还请大人如实告知,是否有见过我妻铭竹,她今日一身月色长裙,浅蓝上襦,貌美无垠,大人若见过,定会有印象。”
“铭…竹…“白恒一念着这两个字,却在余光中观察铭竹的反应,“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南浔阁的花魁?”
他笑道:“既是南浔阁的青楼女子,怎么又是你夫人?你凌氏嫡子何时娶妻我怎么不知?难道是凌敬瞧不起我,不愿请我去喝杯喜酒?”“此乃我私事,与家族无关,也不便相告大人。“凌岁津不卑不亢,语速却较平时快得多,“还请大人容我查一查车内,若是没有我的人,我明日就向大人负荆请罪。”
白恒一笑容隐去:“若我不呢?你当如何?就地射杀我?”他此话刚落,几个侍卫便持刀上前,凶神恶煞地拦在凌岁津与马车之间。铭竹心思急转,听到此言,急急扑了出来。“凌公子,不关白大人的事,你千万不要冲动伤了大人!”她攀住白恒一的胳膊,朝凌岁津喊道:“白大人从前也是我南浔阁时的客人,今日只是与我叙旧,公子若要怪罪,只怪罪我就是,全是我的过错,铭竹万万不愿二位大人因我结怨!”
白恒一转头,与铭竹脸几乎贴得极近。
铭竹窥见他眼底的笑意极为阴冷,像蛇一样。他说:“你倒是挺关心我。”
铭竹低声回:“凌岁津此人性子冲动,眼下又极迷恋我,我是真怕他伤了大人,也怕大人为我…”
她尚未说完,只觉白恒一推了她一下,她不稳地往马车下跌去。凌岁津飞快上前接住了她,后怕得心脏几乎要爆裂开来。白恒一放下帘子,不咸不淡地声音从车内传出。“方才本欲与小凌大人开个玩笑而已。看来凌敬身为刑名,却没教会自己儿子大俞律法,今日事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凌岁津回道:“大人若要与我对簿公堂,我自前去应诉。”白恒一不再说话,马车驶动,很快转过路口消失不见。“岁津,我方才那番话是……
铭竹正要解释,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凌岁津用力拥入怀中。他双臂箍得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身骨血,再难分离。铭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再不复方才的对峙之势。
他嗓音亦颤着,不断在她耳畔轻轻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