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山庄

铭竹虽不在朝堂，却很聪明，也有十分敏锐的政治嗅觉。1果真一入七月，天子便宣布了入云平山庄避暑事宜，同行人中凌岁津赫然在列。

天子与晋王已势同水火，然二人当面却还血浓于水，亲近至极。天子病中，晋王虽多次探望，终究是当日入宫，当日离宫。而同去云平山庄，则要与天子同吃同住至少半月，且随行人众多，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在此之前，铭竹觉得天子已刻意将矛盾积压许久，譬如令晋王四子与小皇子同在南书房读书，朝中那么多大儒学士，却让凌岁津一个新科进士去教。若在平日，这一切都不合乎礼制，但在立储关键之机，朝臣反而不会为此争论，只会谨慎揣测上意。

朝堂局势似在灼热的七月更加炙烫，同各地频发的旱情一样，已处在沸腾之势，只是有几只手还在适时往里添水。

这些铭竹所能见能想之事，不知在哪一层。原本她以为要等凌岁津伴驾回宫后，才能知晓后续走向，谁知，她竟毫无征兆地收到了晋王府郡主的帖子邀约,要她与她的车驾一同前往云平。往年去避暑，随行的女眷都是太后，娘娘，公主郡主，以及部分官员的家眷，但不多，大多是诰命在身才会前往，算是沐浴皇恩。此次凌敬不在同行之列，只有凌岁津去，铭竹即便有正妻之名也断无资格，何况对外还只称妾，此番忽与郡主同行，不仅是她，凌家其他人也都吃惊不小\。

凌敬疑是晋王授意，却又看不透缘故，郭夫人觉得是为着凌岁津与郡主婚约作罢一事，郡主心里有气。

凌岁津是最不放心的一个，他想让铭竹拒绝。“到了云平，我自去向郡主请罪。”

铭竹不知郡主此番用意为何，是否又与局势相关，但拒绝郡主如同拒绝晋王，显然并不理智。

“我与郡主曾见过两次，她虽有些骄纵，性情却不坏，此次并非一定是为了为难我，岁津不必太过忧心。“铭竹拉着他手轻晃，“何况你也在云平，若有事，你再帮我。”

凌岁津思虑许久，才勉强答应。

“我阅览过云平山庄的建筑图纸，也翻看了往年天子避暑记录，晋王与天子住所相距不远，不过王妃郡主等人在另一座别院，中间所隔一座山坳，有桥相连，底下涧水奔涌，你来往皆要小心，不要独自行走，若要找我，就让人给我这信，我去接你。”

云平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山势陡峭，站在高处云雾涌动，可观山景，但山庄内部却是耗费无数金银人力修建而成，人行其中，如履平地，且亭台楼阁，花木奇景，宛如江南。

铭竹与凌岁津虽同去云平，却不能同行，凌岁津早早便候在宫里，随驾出发，而铭竹却是被晋王府一辆马车接走。

一路上铭竹都没见到郡主，直到抵达云平，入了山庄，她在下人的引路下，穿过拱桥长廊，来到郡主下榻之所。

王妃与世子妃同住，嫌郡主闹腾，让她另居别院，不过两座院子相距甚近，几步的路。

铭竹从小门进，一路上除了晋王府的下人外，主子是一个没看见。她被引入一间花厅等待，不久，有脚步声临近，到了门口。她正要行礼，却发现来人并非郡主，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公子。她心头微惊，保持镇定从容，弯了弯腰。

“妾身见过小王爷。”

来人目光赤裸裸地盯着她，毫不避讳地打量，没有半分礼貌，等到她行礼完，才低头看向自己穿着。

“怎么认出爷的？”

能在郡主这里大摇大摆的，除了晋王的几个儿子，还能有谁？铭竹是见过世子的，可以排除，再加上年龄，无论是晋王的哪个儿子，叫小王爷总不会出错。

她倒没说这么多，就说了几句奉承的话。

“还挺聪明，再猜猜，爷是哪位？”

“四小王爷过奖，妾身只是大胆推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哟呵，这都能猜到，看来爷当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晋王四子畅快笑了几声，飞快上前捏住铭竹的脸，“让爷看看，你是什么狐狸变的。"<1铭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却被钳制着一时挣脱不得。值此之际，郡主才款款而出，制止了此番粗鲁。“四哥，她是我叫来的，你不要乱来。”

晋王四子松了手，漫不经心笑道：“小妹，我可是为了给你出气，否则一个青楼妓女，还不配入我的眼。”

铭竹稳定心神，向郡主行礼。

郡主摆摆手，只同她四哥说话：“我又不要你给我出气，是我不要那个凌岁津的。”

“那是自然，他眼光差，不要美玉要石头，他配不上你，也没这个好命，但一码归一码，我那日在南书房听到凌岁津称这个青楼女子为妻，妻妾可是差运了，我若不问清楚，岂不让你平白受了委屈？”“妻？“郡主诧异，看向铭竹，“什么妻？你没名没分地进了凌府，难道不是妾？”

铭竹眉头轻蹙。

这便是她厌恶京城的原因，权贵遍地，不将人当人。还以为郡主要她来是有什么政治上的考量，原来只是拿她取乐，当作玩物而已。

只是晋王四子想看她什么样，又或是他在凌岁津那里受了气，就要从她这里找回来，郡主就对她召之即来。

她站在那儿，虽垂着眸，却脊背挺直，不紧不慢答话。“岁津的确将我视作妻子对待。”

郡主歪了下脑袋，试图理解其中含义。

“这么说，你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他对你好？”铭竹继续模棱两可：“他的确对我很好。”郡主耸了耸肩：“四哥，你听见了。”

晋王四子挑眉：“我说呢，凌氏虽不算什么，嫡子大婚却还不至于无人知晓。既这么说，你只是一个妾，我看你姿色亮眼，索性就买了你，待回京你就随我到王府，不必回凌家了。”

什么？…

铭竹心脏惊得漏了一拍。

她立即看向郡主。

“我觉得可行。”郡主点头。

铭竹心中一沉。

她望向铭竹，天真漂亮的脸上竞有些不谙世事的残忍。“我当初问你为何自甘堕落，你不是说你贪图荣华吗？王府比凌家尊贵多了，若非我大哥只选良家女作妾，那晚我就让你跟我走了，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除了你，我还没见过谁会熬甜甜的药呢，将来我四哥腻倦你了，我就收你在我身边做个侍女如何？”

铭竹气息沉滞，片刻，她抬眸道：“我不愿意。”郡主惊讶：“怎么了？”

她不明白，既然铭竹一心贪慕富贵，来王府不是更好吗？而且，她当初来船上赴约，不也存了被她大哥看上的心思吗？晋王四子嗤了声：“有什么好问的，难道还轮得到她来选？”这倒是实话。

律法上，妾属主家，可通买卖，晋王府的小王爷要一个妾，一般人还巴不得送上门去。

铭竹自然不会，她自知身不由己，逐水飘零，却从未看低自己。且她亦知凌岁津，绝不会将她拱手让人。

铭竹不想说什么妻啊妾啊的来解释。

她后退半步，与二人拉开些距离。

“士可杀不可辱，铭竹此生对凌公子绝无二心，若小王爷强取豪夺，便只能得到铭竹一具尸体。”

她语气温和，无半分情绪，说出的话却决然。郡主都被惊了一惊，看她的眼光重新有了不同。晋王四子冷笑：“我要的东西，死的活的都要到手，大不了得到之后再扔了就是，你吓唬谁呢？"1

铭竹不语。

郡主眼里蕴出光彩：“想不到你也能说出这番话来，我当真以为你和那些人尽可夫的女人一样呢，若是那晚你也显出你的风骨来就好了，那你今天就不必站在这里了。”

她转头道：“四哥，你不许买她，我欣赏她，不想让她死。"<1“你真以为她敢死？不过是说得好听，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郡主与铭竹对视片刻，道：“我觉得她敢。”铭竹回到自己屋中时，纵然身处清凉的山中，亦是出了一身冷汗。四肢的气力像被抽了去，她软软倒在窗下的小榻上。心还在跳个不停。

难以平复。

接触的权贵愈多，她才愈认识到凌岁津君子品行的可贵。她似行走于悬崖峭壁，唯卿月院一处容身之所。怪不得凌岁津不愿将她推出去身受风雨。

她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了。

好在小王爷身为男子，不常在郡主这里，而郡主与王妃世子妃等人又常在一处，更是顾不上她。

往后几日，她像是被遗忘了。

当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三日，凌岁津不知是如何从天子之侧抽身来见她的，虽只有匆匆一面，却让铭竹稍加安心。

又过了两日，亦不知凌岁津又是怎样运作，竞成功从郡主院中将她接了出去。

不过凌岁津下榻在天子别院，与朝臣和内侍歇在一起，她无法与凌岁津同住，凌岁津将她送去了官眷命妇所在的园子，比郡主那处近些，却更偏，景致亦是不如。

命妇中有一位是凌氏的族亲，是有二品诰命在身的一位老夫人，凌岁津唤他姑太，他便是将铭竹托给了这位老夫人照顾。老夫人当时十分不悦，出于对这位后辈的疼爱与尊重才勉强答应。凌岁津还是不放心，向铭竹歉声道：“再给我两日，我保证会寻机送你回家，不必再强留此地受委屈。”

“还有……“他顿了顿，低声说，“你父亲的案子或许很快就会有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