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此夜
许是药的苦涩沿喉而下刺激得有些不适,凌岁津咳了起来,眉峰紧蹙,一副极其难受的模样。1
铭竹忙放下碗,抱着他一下下拍背。
他趴在她怀中,胸腔震动着,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脑袋毛茸茸埋在她颈侧,额头滚烫地熨帖着她的肌肤。
铭竹摸摸他头发:“没事的岁津,慢慢来,我们把药喝完,好吗?”回应她的是沉重而灼热的气息,急促且无序地扑洒着。“岁津,不要放弃。”
铭竹眼圈微红。
她重新扶了他靠躺在软枕上,费了诸多力气,总算将一碗汤药和小半碗参汤都喂他喝了下去。
她自己口腔里也满是苦涩,不由得起身漱了漱口。不过铭竹仍无法松口气,接着为把他身上那些较为严重的伤用金疮药暂时简单处理了一番,又去用温水重新化了药粉,沾湿帕子,将他泛起红疹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来抑制搔痒疼痛感。铭竹已经神经紧绷快两日了,起身时不禁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幸而及时扶住了床沿。
她闭着眼在原地缓了会儿,意识到自己必须要休息,否则岁津还没好,她却要倒下了。
她睁开眼,重新起身洗了帕子,给凌岁津覆在额头上,探得他气息较先前要稳一些才略放心,而后她便在脚榻上坐下来,趴在床边闭上眼。实在累极,铭竹几乎一闭上眼就睡着了,连梦都来不及做。半夜下起了雨,先是淅浙沥沥,后渐渐转大,聒噪地拍着窗。一场秋雨一场寒,风叫嚣着从窗缝中挤进来,掠过黯淡的烛火,房间里的冷了下来。
铭竹在寒意侵蚀中颤了颤,很快便从熟睡中惊醒过来。她第一时间去看凌岁津。
凌岁津不知何时醒了,微微掀着眸,眼神失焦而茫然,不知在想什么。铭竹下意识想张口唤他,又担心他正处在半梦半醒的惺忪中,怕他惊到,便未出声,只是观望着。
不知凌岁津是何时醒来的,又是否知道她就在旁边,总之,他很安静,不动,也不说话。
铭竹有些担心,正想凑近看一看,凌岁津忽然将脑袋偏向一侧,他似乎看见了她,又似乎没有。
他的眼神充满空洞,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只是半垂着睫翼,慢慢伸出手,先摸了摸自己胸口,而后略急切向旁边探去。他不期碰到铭竹的衣袖,手缩了缩,唇张合,却未能发出声音。铭竹能辨出他说的什么。
是"抱歉”。
凌岁津似乎意识到什么,用手摸了摸喉咙,艰难挤压出几句破碎的话,近乎低不可闻。
“请问……我的……平安符……
铭竹眉尖紧蹙,心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安。
她伸手从他枕下摸出那枚染了血的平安符,放到他掌心。他瞬时握紧了,像失而复得般将拳头放在胸口处,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无声地说了一句"多谢”。
铭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黑色的瞳仁震颤起来。凌岁津那双漂亮澄澈的眼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熄灭的月光,黯淡,灰败,一潭死水。<3
铭竹眼尾泛起红晕,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脸。凌岁津像是受惊了般,条件反射地瑟缩,将脸偏开。随即他意识到对方没有恶意,才皱起眉,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岁津……
铭竹轻柔地唤了声,小心握住他的手。
他震了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向铭竹的方向望着,拼命睁大了眼,却什么也看不见。2“岁津,是我在这里。"铭竹握紧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别着急,也不要怕。”
他僵住,手指轻轻触碰着铭竹的脸,一点一点,仿佛在分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铭……竹……
他唇瓣翕动,那双失去光泽的眼氤氲水汽,被这场秋雨淋湿了。铭竹张开双臂抱住他,却又不敢抱得太紧,担心将他的伤口碰疼。她声音发颤,听来有些哽咽。
“岁津,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伤口会好,眼睛也会好,一定会的。”
凌岁津似有些无措,呆愣许久才回拥住她。“铭竹……为何……在……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几声,愈发喘不过气。“岁津,先不要说话。”
铭竹立即松开他,替他顺着气。
她飞快去取来她的针包,在他指尖穴位扎了扎。“有点疼,忍着些。”
凌岁津任由她灸着,曾经怕疼的他似对痛楚失去了感知,并未有何反应。他的眸子半垂着,铭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待铭竹停手,他胸口才深深地起伏了下,向干涸的肺腔用力灌入一口寒凉的空气。
铭竹难掩心疼,轻捧起他的脸:“岁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很疼……因为你现在的外伤很严重,不过要等红疹退了才能正式处理,须得再忍一忍。”他缄默不语,恍若未闻。
铭竹低头看他,他苍白的陷在软枕中,衬得眉眼越发浓如墨色,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三年未见,他已褪去当年青涩,脸上每一处骨骼线条都恰到好处的利落分明,不至于太硬朗,也不至于太柔和,依旧留着几分少年气。那双清浅如溪的眸,若不是失去了往日的澄澈……一定比从前还要漂亮。上天,你何其残忍。
铭竹伸手拿下他额上干的了帕子,感受他额头温度,仍然是烫的,几乎没有退烧迹象,唯一好转的是身上发的红疹。“岁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凌岁津却眨了眨眼,转头将脸埋进枕中,微微发颤。“岁津……“铭竹俯下身来,柔声低哄,“好,我先不看,那你乖乖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好吗?”没有得到回应。
她将被子扯上来,将凌岁津裹得严实,自己也坐到床头,倚在枕边,用手轻轻摸着他的发,以示安抚。
又等了一会儿,铭竹拍了拍他,见他毫无反应,似乎又昏睡过去,才叹着气,小心将他的脸托正,免得他呼吸不畅。他似乎陷入了噩梦,冷汗不断从额上渗出,她的那枚平安符依旧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不肯松手。
铭竹给他擦了擦汗,望着他这般痛苦,心中实在有如针扎,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她睡不着,索性又用消疹的药水给他擦了遍身子。窗外风雨飘摇,始终未停。
屋内烛火已摇摇欲灭,堆积了厚厚的烛泪,光线被冷冷的雨夜逐渐吞噬。铭竹又冷又困,便脱去鞋袜,合衣在凌岁津身边靠着,将手轻轻搭在他身上,以便能及时察觉出他的动静。
睡意重新袭来之前,她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后来,她梦到了从前的凌岁津。
梦里,她又回到了在云平山庄的山崖下玩水的那天。凌岁津站在岸边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不断说:“铭竹,小心些,不要往深处去了。”
她笑应:“没关系岁津,我水性很好。”
继而纵身跃入深潭,如一条灵活的游鱼,时而潜入水底,时而浮出水面。山泉水格外寒凉,她冷得打颤,正欲上岸之际,忽见不远处的水下似浮着一人。
出于救人的本性,她立即朝那人游了过去,越近,她心跳得越快,似乎将要看见什么令她极为恐惧的景象。
但在梦里,她阻止不了自己,依旧向那人靠近,越来越近……终于,她游到他身边。
他趴在水里,似是没了声息。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得几乎疯狂,伸出手去将那人翻了过来,在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她浑身血液生生冻住了。那是苍白到早已失去生机的凌岁津。
他湿漉漉的,墨发像水草一般在水中散开,半睁着眼,往日漂亮的眸子覆上了一层灰色的阴翳,瞳孔散开,麻木而空洞地倒映着从悬崖峭壁上斜出的枯村铭竹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去看凌岁津。
他依旧昏睡着,睫翼低垂,掩去了原本的眸色。他出了许多汗,和梦里一样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好在虽然脸色仍然苍白,烧却退了些,呼吸也比昨夜平稳。铭竹松了口气,捂住胸口,那里还在飞快跳动着。她难以轻易从噩梦的惊惧里缓过神来。
天已亮了,但阴雨绵绵,呈现出沉闷的铅灰色。铭竹坐起来,略活动了下僵硬酸麻的四肢,从被子里寻到凌岁津的手号脉。脉象如丝,细数而无力,是气血大亏之状。她又按了按他的趺阳脉,显出其体内淤血堆积,热毒未尽,若再不管,再有几日,只怕会骤然恶化,届时她即便是神仙在世,也难救回他。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铭竹给凌岁津擦了擦汗,让他舒适些,随后去写了张方子,起身开门。门一打开,她愣了愣,门口站着三个人,正言正听以及她弟弟。“你们一夜未睡还是起得早?“她问。
正听忙道:“醒得早醒得早,怕公子有什么状况,睡也睡不踏实,我们干脆就在门前候着等少夫人差遣。”
“不要叫少夫人。"蒋思齐瞪着他,“我姐姐只是作为大夫在救你们家公子,和他已非夫妇。”
铭竹道:“无妨,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随他们去吧,往后咱们分开了,就不会喊了。”
正言一惊:“少夫人要走?那我们公子怎么办?”蒋思齐挑眉:“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难不成还要赖上我姐姐一辈子吗?那我姐姐还怎么嫁人?”
铭竹瞥他。
“蒋思齐,你再吵就给我回房去。”
蒋思齐满是不服地闭上了嘴。
铭竹将方子交给正言正听二人。
“这张是我写的方子,配的是改良后的麻沸散,可以止疼,我在松清开医馆时已给病人用过了,很有效,你们照例拿去药铺配好、熬好,再给我送来,这有一副我没有写方子,你们告诉药铺,要一锅三黄汤就是了,他们会明白的,尽快去办。”
他们连连记下,转身就要走,又被铭竹喊住。“也别忘记吃早饭。”
正言正听对视一眼,不由鼻头一酸。
这般情形下,少夫人还记得关心他们两个下人,可见与公子这样的良善之人实在是天生一对。
蒋思齐小声问:“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买一碗馄饨吧。”
“好,我这就去。”
目送弟弟下楼,铭竹回头看了眼,本想去找店家借用厨房煮些盐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留凌岁津独自在房中,便倚在门口的栏杆上向下喊了两声。小厮很快匆匆上楼来。
铭竹递他一两碎银子,客气道:“麻烦给房里多送些热水来,顺便替我再煮些盐水来用。”
小厮接了,欢欢喜喜去了。
铭竹将要准备的东西又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回屋将门关上。凌岁津轻咳了两声,似是醒了。
她赶忙到了床边,见他双目微睁,依旧黯然而不聚焦。大约是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他偏了偏脑袋。“正听……咳咳吃…
喉咙已经消肿,但嗓音仍旧沙哑,听来有些破碎不成形。那人在他身旁坐下,一阵特别的香气随之索绕在鼻息间,清冷甘冽,独属于……铭竹。
他蓦然怔住,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然后,他小心心翼翼地,试探地,唤了一声。“铭竹。”
一双温柔和暖的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揉捏。他听见了那道朝思暮想的,无比熟悉的声音。“岁津,原来你昨夜以为是做梦吗?”
铭竹的声音里透着笑。
他用力眨了眨眼,目之所及虚无一片,只有斑驳光影在胡乱跳跃。他看不见铭竹,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清晰而分明地感知着,铭竹就在他面前。很近,很近。
“岁津……“铭竹额头贴了上去,抵着他的,“我不是你的梦,我是真的。”他攥紧手,感觉到那枚被他握了一夜的平安符还在,他迷迷糊糊想起,昨夜似乎是有什么人特意将它放入他手中的。原来不是梦……
是铭竹。
“铭竹……”
他低低呢喃。
“嗯,我就在这里,真真切切地在这里。”铭竹的气息春风般在他唇畔拂过。“岁津,若是你想,现在可以吻我。"<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