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等级
考核结果张贴在公告栏时,午休刚结束。
祈季睡眼惺忪,被人群推操着往前蹭,眼前世界还是一片迷蒙,只听见陶圆圆说自己如愿进入了A组。
她呆滞并后知后觉,揉揉眼睛,从最上滑到最下方,却没看到自己的大名。“祈季!你在B组!"陶圆圆的声音再次传来,惴惴不安的心脏终于沉入谷底。半垂的眼皮缝隙中,她找到B栏最上方的名字。素描和速写都是九十几的高分,可位列最中间的分数只有六十八。如果六十分是及格线,只是恰好与之擦身而过。什么概念呢,颜色几乎毫无章法,仅仅拿了个外观造型的分,谁都能拿到。从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考试,色彩虽说不算最擅长的科目,倒也从未成为她的短板。
祈季一直默认,这是不论再怎么考得差劲,都不会出现在她考卷上的分数。可现在她的名字后面真真切切跟着这个数字。于是茫然长顾,久久愣怔。
直到人四下散尽,腿才下意识跟着人挪几步。在自己位置上,手里削铅笔,眼睛紧盯水桶里某支画笔却无法聚焦。整个人堵得发慌,连有人走到她身后都没发觉。“先停下手里的事情,把东西收拾好,根据分组换到相应的位置。“周喻北没有起伏的嗓音从后面扩散到整个教室。
“只给你们五分钟。”见他们动作慢慢悠悠,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语气毋庸置疑“现在还剩四分钟。”
人瞬间"蹭"地站起来,像被马鞭赶着跑的小马,拖着自己大袋小袋的画具与来去人潮摩肩接踵。
结伴而同行的人经过身侧,脸上笑容洋溢,春风得意地奔向A组所在地。往相反方向去的也三两成群,偶尔嬉笑打闹。祈季恰好不用动,盯着画板上还未取下的素描画面,埋头插上一只耳机。在来去的人群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一次考核轻松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在这场竞争中,有人努力过后如愿以偿得到肯定,有人因终于尘埃落定的结果而平静,有人分数不好看依旧微笑满足。也有人在交错的憧憧人影中为差的那几分不甘。另一只耳机捏在手里,良久,悬起被插入另一只耳。胡思乱想静不下心的时候她总会点开Whisper电台,手指刚按下播放键,一股力道从耳侧掠过。
耳机被轻轻拽下:“留一只耳朵给我。”
昨夜气象局发布高温红色预警。
周游时只穿了黑色宽大短裤和背心,照样一只手藏裤兜,露出手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放心。“他微微弯腰倾身,吊儿郎当,“我说话好听,你不亏。”递回耳机,指尖不小心触到她掌缘。
极凉。
祈季嘴角上扬,凝视他的双眼却和以往不同。疲惫、破碎。
好像有某处在坍塌。
他路过时自然也看到公告栏。
祈季的名字后面两个醒目的分数中间夹着一个“醒目"的分数,很难让人不注意。
虽说真正的感同身受这种事情世间少有,可人与人之间偶尔会有神秘的联结,某个瞬间,他的心脏也替她抽动了一下。女孩认真看他,像在等什么,神色严肃。
过一会儿,没有预料地,她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手背虚虚掩着膝盖。“两只耳朵都留给你。"<1
一时间,周游时竞没想起来刚才要说的话,兜里的手僵住,指尖不受控制地勾了下。
双眸游离去远处某扇大落地窗,外面绿植长势很好,正随烫风摇曳生姿。盛夏的蝉鸣没有尽头,烈日冗长。
这也许是一些人经历过最滚烫的夏天。
祈季的眼底还是悲,只是望过去时她视线已转移。周游时比祈季年长几岁,要是让他回到这个人生阶段,他一定想也不想就告诉她“没关系”“你画得很好了”。
这样鼓励的话语,谁都能轻松说出口。
可他现在没有了同学的身份,而是助教。
是站在自己的现在回头看的人。
安慰没有用,在这个长满暗礁的地方,大部分人的青春只能自渡。周游时伸出食指悄悄指了指前排,神神秘秘地告诉祈季:“去前面挑个好位置,看范画的时候方便坐前面。”
“少看大屏幕,尽量看老师手里那幅真实的画,会清楚很多。尤其是色彩。”
他说完就离开。
祈季对周游时的话向来是不存怀疑的,很快给自己找个最合适的位置搬过去。
手腕挂着好几个包,手里还捏一盒颜料,整个人被压得沉沉的。伴着一股熟悉的烟草和爱马仕男香混合的气息,与两个人擦身而过。其实这个味道没闻过几次,却深刻落进记忆里,毕竞每一次闻到都不太愉快。
祈季鼻子很灵敏,每种曾闻过的气味在她那都有个独特的名字。这是属于傅远景的味道。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西装,双手抱胸,一脸正经地在周喻北的带领下参观画室。
周喻北滔滔不绝地和他说着些什么,时不时指一指墙上挂的那些画。傅远景多数时候都点头,偶尔问些问题。
卡着五分钟结束的时间,周喻北看眼表让大家安静坐好。很抱歉地和傅远景示意,让周游时先带他去别的地方参观,却被拒绝:“没事,你讲你的课,我就在这随便逛逛。”祈季总和他对上眼,索性低头准备自己的颜料,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他的脚步却径直朝自己走来,在她身后站定:“出去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女孩像是没听到般,没抬头也不理睬。
那边周喻北在大屏幕前捣鼓着手机支架,招呼人搬凳子围过去坐。祈季第一个冲出去,据刚才周游时的提醒抢占最前排位置,将傅远景抛之身后。
可惜傅远景不达目的不罢休,没一会儿周喻北转头,让她出去一趟。全班人都看着,没办法再躲。
趁周喻北还没准备好做示范,她迅速冲到走廊。“没什么好说的。“见到傅远景她脸瞬间阴沉下来,“我很忙,你回去吧。”祈季想速战速决,可她面对的毕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多年的老油条,瞬间就把她拿捏:“你妈妈知道吗?”
匆忙的脚步顿住,女孩眼神倔强。
“不关你事。”
“你妈妈不是说你成绩很好,上京大没问题吗?"他还在拿温雅当谈判的筹码,“所以我才没管你。”
“轮不到你管。”
祈季无言以对,眼睛被气得发红,连面都没见几次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管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往教室跑,迎面却撞上此时最怕遇见的人。周游时应该是刚从卫生间出来,手还悬空等着甩干洗手残留的水分,他眼波动了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后面的傅远景。正好那人激动地说了句:“跟我回家!”
男人面上半点表情都没,周游时立马察觉场面不对劲。他盯着祈季的眼睛看,想着要是眼神透出半点求助,就带她跑。可是没有。
只有一丝窘迫和不安。
在他的视角,傅远景只是哥哥今天带来实地考察的大客户,听说也想开发一个新画室。
他并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也不知道眼前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但能看出他们气场不合。
“抱歉,我们这里是封闭式集训。"周游时迈着懒散的步子,缓缓走上前,将祈季挡在身后,“她暂时不能回家。”
傅远景毕竞也是讲理的人,他整理一下领带,语气缓和下来:“我帮她办理退学。”
“凭什么!"祈季忍无可忍,从周游时后面冒出来,“我不会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两个人离很近,周游时趁机在她耳边问他是谁。.……“祈季久久没回答,她不想让周游时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并不光彩,说出来会惹人自卑。
最终她叹口气:“是我爸爸…”
“好好考个正经大学,等你长大我会给你安排职位。"傅远景居高临下地说着自以为是的话,“学习上有困难,我给你找老师补课,或者喜欢哪所国外的顶尖大学,我给你安排。不务正业的事少做。”不务正业。
天大的笑话。
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同时笑出了声,少年尤其。后来,周游时示意让祈季先回去,他自己留在了外边不知和傅远景说些什么,久久未归。
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她赶上周喻北做示范。范画结束后,各自回归原本座位,祈季马不停蹄开始实践刚才学到的内容。大刷子裹了饱满的颜料,刚沾到纸面还没往下压,新同桌秦远把头凑来问她:“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
“不清楚。“她头也不抬,专心铺桌布的大色块,“你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