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弦看着屏幕上一行行的代码,心中震撼不已。
面前这个善良丸子头,不仅在代码能力上很有才华,在设计软件的思路构想上,竟然也如此天才!
这简直就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永不掉线的、基于人海战术的
“赛博烽火台”。
馀弦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烽火台的逻辑,和温晓的“多跳中继通信协议”类似。
在古代,一旦发现敌情,士兵就会立刻点燃烽火信号,后一台烽火看到马上跟着点燃,象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站接一站传递下去。
这就是中国古代,最为经典的、无需“中心化基站”的通讯系统。它完全靠烟与火的视觉信号,来实现信息的接力与传递。
在没有电报、手机的年代,能把边疆敌情,在几天时间之内传递到千里之外的中央,是一种非常高效的“脱机紧急广播”。
如果在那个暴雨如注、信号全无的“孤岛”时期,能有这么一个软件存在,那大家就不再是一座座孤岛,而是能够重新连接成为一片大陆。
“这太厉害了。”馀弦由衷地赞叹道:“温晓,你真是个天才。”
听到馀弦的夸奖,温晓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其实,技术门坎也不算高,主要是要有足够多的人安装才行,也就是所谓的网络效应”。”
象是怕馀弦太高估了这个项目,又接着解释道:“传输距离和带宽也都有限,发不了大文档,只能发发文本。我把安装包发给你!”
馀弦拿出手机,接收了那个只有几兆大小的安装包。
安装,打开。
界面很简洁,交互界面甚至有些简陋。
“你把你的公钥”发给我就好啦。”温晓凑过来。
馀弦复制了屏幕上那一串乱码,发给温晓。
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公钥,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用户名id”。
“加之啦!”温晓晃了晃手机。
馀弦看着软件主页的地图上,两个孤零零的在线节点紧紧贴在一起。
“现在只有咱们两个?”
“对,现在只是测试版,而且我们就面对面站着,蓝牙能直接连上,其实跟蓝牙传输文档没有区别,距离一远就断了。”
温晓看着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小绿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如果想让它能复盖整个江大,甚至整个江城,就需要足够多的中继器”才行,得有足够多的人安装这个软件,并让它在后台运行。”
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效应困境:没有用户就没有网络,没有网络就没有用户。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求助:“可是大家现在都有其他常用的聊天软件了,谁会愿意下载一个奇奇怪怪、界面简陋的软件呢?馀弦,你有什么思路吗?”
馀弦看着她那副苦恼的样子,思考着。
确实,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推广一款新的社交软件肯定是难如登关。
但现在也是特殊的时机,经历过那几天“信息孤岛”的恐慌,大家对“备用连络手段”的须求应该是前所未有的高。
只要找准切入点,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好,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馀弦收起手机,时间不早了,杨依依还在那边等着他。
“那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宿舍吧,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了还想留他讨论营销思路的温晓,馀弦再次转身没入了雨幕之中。
接下来的路线有些折腾。
现在江城的交通虽然恢复了,但很多路段还是积水难行。
他得先坐还没停运的传奇地铁4号线,回到老城区堂哥家,拿到计算机后,再坐地铁返回江大南门,再走路穿过大半个泥泞的校园,从西门出去,再走一小段才到公寓。
靠在地铁车门边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刚才的事情。
温晓做的这个“赛博烽火台”,这种去中心化的通信方式,不仅能够在灾难中让人们保持联系,更重要的是,它的隐蔽性极高。
不需要服务器、没有中心化节点、所有的消息都是在设备之间点对点传输。
这就意味着,没人能够监控这张网,也没人能够切断这张网。
这或许是最后一片“黑暗森林”。
如果以后真的要对抗tdi背后的那个庞大势力,这个软件,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一张很重要的底牌。
回到堂哥家时,屋里依然是空无一人,一切都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馀弦没有停留,把笔记本计算机、电源适配器一股脑地塞进了防水登山包里。
再次坐上四号线,回到江大南门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馀弦撑着伞,沿着学校里的一条小路往西门走去,路过物理学院主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的玻璃果然全碎了,绿化带被踩的泥土翻卷,宣传栏的公告都被撕的不成样子。
这就是“乌合之众”狂欢后的现场。
馀弦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穿过西门,公寓楼就在马路对面了。
馀弦站在公寓门口,收起还在滴水的雨伞,给杨依依学姐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挂断了,紧接着,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反锁的密码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隙,还没进去,一股浓郁的、葱姜爆锅和红烧酱汁的香气,就顺着门缝溜出来,扑在了他的脸上。
馀弦愣了一下。
门被完全拉开,杨依依站在了玄关处。
学姐穿着自己给她找的一套家居卫衣,袖口高高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最显眼的,是她身上系着的一条淡蓝色的围裙,围裙不长,只能复盖到上半身。
那是馀弦买的,挂在厨房里很久了。
“快进来吧。”
杨依依侧过身,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馀弦迈进屋子,视线越过玄关,落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昏黄的暖光灯下,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盘子,热气腾腾,色泽鲜亮。
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枣红色,清炒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滑蛋虾仁,嫩黄的鸡蛋还在微微颤动。
馀弦站在原地,整个人象是被定格了一样。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和眼前重叠了o
在这个同样的房间里,同样的灯光下,曾经也有一个短发的女孩,系着同一条围裙,在这个狭小的厨房忙进忙出。
他推门进来,那个女孩举着锅铲,眉眼弯弯地喊一声:“洗手吃饭!”
那种熟悉的、温馨的、却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画面,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眩晕。
“馀弦?”杨依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学姐有些局促地重新绑了下她的高马尾,迟疑道:“那个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你家里,之前发烧又是你照顾我,有些过意不去。”
她指了指餐桌:“我看外卖平台恢复配送了,就买了点菜。我想着前几天暴雨,大家肯定都没吃好,就擅自做主了,想着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
馀弦回过神,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几盘菜,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即便不说那个“近之者危”的卦象,学姐现在的处境,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自己导致的,可她竟然还做饭来答谢自己。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他换上拖鞋,笑了笑:“那麻烦学姐了。”
回想着这些天在堂哥家,虽然堂哥尽力了,但还是仅仅维持在“做熟”和“毒不死人”的水平,那个烙糊的煎饼和调味复杂的挂面,确实是
很尽力了。
相比之下,眼前这一桌,简直就是米其林级别的待遇。
“你先趁热吃,还有一个汤,很快就好。”
说完,她又转身钻进了厨房。
馀弦本来想直接问那个“重大发现”的事,但看着学姐忙碌的背影,又觉得这时候打断她谈这些沉重话题,实在有些煞风景。
话头被面前的香气堵了回去,他走到餐桌旁,坐下。
菜刚出锅,热气直往脸上扑。
在菜品刚呈上来的时候品尝,是对厨师最大的敬意。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酥烂脱骨,酸甜适口;又尝了一勺滑蛋虾仁,鲜嫩爽滑。
真的很好吃,是那种很家常的味道。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水流冲洗蔬菜的声音。
馀弦放下筷子,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在以前的记忆里,夏粒从来不让他进厨房。
每次他想进去帮忙,都会被夏粒毫不留情地推出来,还说什么“你不帮忙就是帮忙了”之类绕口令一样的话。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那种“坐享其成”的模式。
但现在,让杨依依学姐一个刚退烧不久的病号,在厨房里忙活,自己在这坐等上菜,怎么想都不合适。
尤豫了一下,馀弦还是站起身,走到了厨房门口,假装要进去的样子。
出于礼貌,客套一下,至少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客厅等着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狡猾。
“学姐。”
馀弦倚着门框,看着正在搅动着汤锅的杨依依:“需不需要我帮忙?”
杨依依闻言,转过头,馀弦正等着那个“不用”的答案。
然而,杨依依的眼睛亮了一下。
“呀,正好。”她冲馀弦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地象是在招呼一条路边小狗:“快进来,我正缺个打下手的。帮我把葱花切一下,汤里要用。”
杨依依指了指案板上的小葱,又补了句:“小心手,别切到自己了哦。”
这这剧本不对啊?
馀弦有些发懵,学姐怎么没按套路出牌呢?
但他话都问出口了,这时候总不能再说“我其实就是客气一下”吧?
“哦好。”
馀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那个对他来说稍显陌生的厨房。
空间狭小的厨房里,多了一个人立马显得有些拥挤。
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杨依依在灶台前尝着汤的咸淡,馀弦在案板前笨拙地切着葱花。
“切好了吗?”杨依依侧过头,看着馀弦有些生疏的刀功,忍不住匹了匹:“看来你平时自己不做饭的哦。”
“以前有人做,我主要负责吃和洗碗”馀弦低声说着,把切好的葱花推了过去。
杨依依接过葱花,撒进汤里,关火,盛出。
“那以后,你可以学着做一做,做饭很有意思的。”
她端起汤碗,看着馀弦,认真道:“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你肯定学得很快的。”
没等他回应,杨依依已经端着汤碗走出了厨房。
热气腾腾的西红柿蛋花汤摆在桌子中央,鲜红的西红柿和毫嫩的蛋花漂浮在汤上,撒着馀弦亲手切的葱花。
两人相对而坐,馀弦低着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西红柿酸甜、鸡蛋鲜香葱花也切得很均匀,他刚准备夸赞一声学姐的厨艺。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毫光一闪。
“咔嚓—
—”
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馀弦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他抬起头,看到杨依依学姐正对着他举着手机。
“学姐,你这是”他还没旦应过来。
“这张拍的不错。”杨依依看着手机屏幕,双指放大,似乎在欣赏刚才的作品:“光线正好,就是表情有点呆。”
馀弦放下勺子,这才想起来,那天学姐在看到那本父母的影集时,说过要和大家一起帮他拍照,补完后面空着的半本。
他低着头:“我以紫你就是随口一说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汤。
“慢点喝,烫坏了。”
“谢谢。”馀弦没敢抬头,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直到两人都放下筷子,馀弦才缓过神,想到今天来的目的。
“学姐,是不是其实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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