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可被拟合的命运
”乂乂,粒子对撞跟砸核桃不一样。”
馀弦在刚才的本子上,画了两个相向而行的箭头,代表高速运动的粒子:“你可以把这两个粒子,想象成两辆全速行驶的跑车,对撞机可以让它们迎面相撞。在撞击的一瞬间,除了车身会被撞碎,巨大的动能确实会转化为质量,也就是你说的“冗馀的新东西”。”
馀弦在两个箭头碰撞的地方,画了一团爆炸的火花,然后从火花中引出了无数条向外发射的射线:“在这个极高能量的瞬间,和你想的一样,会产生很多新的丶平时不存在的粒子。就象是你把两个苹果撞在一起,却撞出了一堆橙子丶葡萄丶甚至是西瓜。”
“啊?你们是学物理还是学魔法的啊?”邵乂乂瞪大了眼睛。
“长知识了吧!这就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物理学历史上最着名的公式,e=c。”史作舟一脸神秘兮兮,硬是把物理学讲成了“走近科学”的剧本:“其实,质量和能量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它们之间可以互相转化的。”
“但是。”馀弦的笔在纸上重重一点,打断了史作舟扯远了的科普,他摇了摇头:“这些新产生的粒子,绝大多数都是极不稳定的。它们就象是绚烂的烟花,在产生后极短的时间内,甚至只有几亿亿分之一秒,就会衰变丶湮灭,变回普通的粒子或是能量。”
他看着邵义乂和温晓:“所以,从宏观物质的角度来看,其实并没有产生什么冗馀”的东西。物质守恒丶能量守恒,这个帐是平的。”
“哦这样啊。”邵乂乂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脖子,偃旗息鼓道:“那我就想不到了。”
“我在想,如果不是具体的物质或者能源,那冗馀”会不是指一种
更抽象的东西?”温晓也说出了她的猜想:“在计算机科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信息熵”。”
“信息熵?”邵乂乂一脸茫然,这个屋子里可能就只有她不知道这个概念的意思。
馀弦和史作舟,在热力学课和量子统计物理课里,也学过这个概念。
简单来说,熵就是“混乱度”。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在一个孤立和封闭系统里,熵永远不会减少,只能增加或保持不变。
也就是说,世界总是倾向于变得更混乱丶更无序。
比如堂哥家的房间,原本是整整齐齐的,这是一种“熵低”的丶有序的状态o
如果几天不收拾,再去堂哥家的时候,衣服丶烟头丶纸巾丶袜子堆的到处都是,这就是“熵”在增加,变得混乱无序。
如果他花力气帮着堂哥收拾整齐,房子的“熵”确实降低了,但自己的身体和外界都会产生更多“熵”。
也就是说,房间不会自动变干净。
孤立系统,不收拾丶不通风丶不做干预的情况下,“熵”只会增加。
而信息熵
“在信息论里,信息熵”是用来衡量混乱程度的。一件事越不确定丶越混乱,包含的信息量越大,那么它的信息熵”就越大。”温晓给邵乂乂解释着:“比如我抛一枚硬币猜它正反面的结果丶和掷一枚骰子猜它朝上面的结果,相比之下,肯定是子的信息熵”更大,因为它的不确定性和包含信息量都更大。”
“是因为硬币只有正反两种可能,而骰子有六面六种可能吗?”邵乂乂问道。
“是的。”温晓看邵乂义明白了,接着说道:“如果我们把世界看做是一个不断在计算和演化的系统,那么物理学家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在
温晓咬着嘴唇,斟酌着用词:“就是在不断地提取这个世界的规律,在给这个世界减熵”,让混乱变得有序。”
她看着馀弦和史作舟,思考着说道:“比如你们物理学里,那些公式丶那些定理,不就是在解析一个个原本在世人眼中,混沌而无序的系统吗?物理学家想把那些随机的自然活动,归纳成公式,从而创建起秩序。”
“但是,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封闭的系统总熵是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的”史作舟接过了话头:“所以,你是想说,根据守恒定律,为了平衡这种极度的秩序,为了偿还这份熵”的债务,大自然就必须在其他的地方,释放出更多的丶更极度的混乱?”
“差不多,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物理学家的减熵”行为,实际上是在加速这个世界整体的熵增”。”温晓用力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馀弦,认可道。
“我明白了!”史作舟恍然大悟:“这就好象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开空调,虽然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是冷气,让局部的温度降低了,但空调的外机却在向房间里排放更多的热量,导致整个房间的温度反而升高了。”
邵乂乂也试着理解道:“你们的意思是师叔认为,物理学家就象是那些空调,他们每发现一个真理丶每创建起一个公式,每让世界变得更规律丶更秩序”了一点,就是欠下了一份“混乱”的债务?而这场大洪水,就是大自然来催债了?”
“听起来,这确实象是一种信息守恒,或者复杂度守恒”。”馀弦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是哪里的问题,他思考着说道:“物理学家在这一端加的砝码越重,也就是对真理的解析越深刻丶产生的信息量越大,那一端的反作用力就越大,也就是自然界的反噬就越猛烈。”
“如果这么说来”史作舟又揉着他乱蓬蓬的头发:“那么物理学,尤其是试图触碰宇宙奥秘的高能物理,确实就是那个导致天平失衡的罪魁祸首了。它占用的,不是电,也不是钱,而是这个世界维持稳定所必须的“信息熵”和“混乱度”?”
“所以,师叔才说要做减法”吗?”邵乂乂喃喃自语:“他是想通过消灭物理学的创新理论研究,来停止这种减熵”的行为,让世界的混乱度回归平衡,从而平息大自然的愤怒吗?”
馀弦理解了温晓的假设。
她是把“熵增定律”做了一个宏观的哲学化延伸。
看起来,它似乎在现有的科学框架和苏明远的逻辑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勉强可以通行的桥梁。
“但是”馀弦揉了揉太阳穴,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个解释里,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三人都看向他。
“热力学熵确实永不减少,但信息熵,应该没有这种普适定律吧。”馀弦皱眉道:“如果说,认知自然丶创建秩序”就是在减少信息熵,就是在透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那正在做这件事的,难道只有物理学家吗?”
“何意味?是什么意思?”邵乂乂眨了眨眼。
“你想想,生物学家在给物种分类,把杂乱无章的生命形式归纳成界门纲目科属种;化学家在研究元素周期表,把无数种物质解析为一百多种元素的排列组合;甚至历史学家丶社会学家,他们也是在从混乱的人类活动中总结规律丶创建模型。”
馀弦提出了他的疑问:“这些学科,本质上不都是在提取信息丶创建秩序丶减少混乱”吗?如果按这个信息熵守恒的逻辑,那全人类所有的文明活动,都是在加速世界毁灭才对。又为什么只针对物理领域呢?”
“这”史作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会不会是因为,虽然都是“减熵”,但量级不一样?”
他看着几人,比划着名手势:“你看啊,生物学的基础是化学,化学的基础又是物理学。物理学研究的是万物最底层的逻辑,是物质丶能量丶时空这些最根本的东西。”
邵乂乂似懂非懂:“就好象,别的学科是在拼积木,是在已有的规则下搭建房子。而物理学,是在研究怎么造积木”吗?”
“还是有问题,就算是触及底层逻辑,那也只是认知”,而不是改变”。”馀弦摇了摇头:“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并不是他制造”了引力,他只是写了一个公式来描述它。仅仅是认知”和描述”,怎么就会招来大自然的清算呢?”
说到这里,三人也是都似乎被问住了。
“先不去猜它的底层逻辑了,我们当下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很难做出正确的推断。”馀弦看向邵乂义:“乂义,你师叔的话,帮我们交叉印证了那个大洪水”的卦象。但是,这就让我对另一件事更困惑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什丶什么事?”邵乂乂被馀弦严肃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就是你们开发的那个ai算命模型。”馀弦指了指温晓放在桌上的计算机:“那天在休息室里,温晓给我解释过它的原理,你们那个模型的内核逻辑,就是通过“拟合曲线”来预测事情的走向,也就是预测未来,对吧?”
“对,算命的过程,就是通过已知的散点,也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去绘制一条拟合曲线,然后推导出未来的坐标。”温晓点头道:“你觉得这个过程不好理解吗?”
“理解是好理解的。”
馀弦摇了摇头,作为理科生,他当然理解什么是拟合曲线。在实验中,当数据点足够多时,你确实可以画出一条曲线来描述它们的趋势,他问题的重点不在过程本身上:“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拟合曲线的前提是,这些散点虽然看起来杂乱,但他们本质上是受某个规律约束的,比如某种客观规律丶某种数学逻辑丶或是某种可被描述的生成机制。”馀弦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管你有没有完全搞清楚那个规律是什么。”
他看到三人仍然迷惑不解的眼神,又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我扔出一个球,它的轨迹之所以可以被拟合,是因为它受到重力公式h=1/2gt2”这条函数曲线的约束,所以它的大致路径是确定的。”
“是呀,你说的对,这有什么问题呢?”温晓没有理解馀弦的问题,面带困惑。
馀弦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晓,反问道:“但是,人的命运呢?生活充满了随机丶混沌和意外。我今天出不出门,我路过彩票店要不要买一张彩票,这完全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那么”
他抛出了那个困扰了两天的问题:“凭什么人生的轨迹,那些自由意志和主观选择造就的一切,竟然能够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条数学曲线上?”
在这个充满混沌的现实世界里,没有人规定事情的发展一定要沿着某种几何轨迹进行。
昨天摔了一跤丶今天中了大奖丶明天又可能遭遇车祸,这些离散丶独立的事件丶人生的关键节点,本就是由一个个念头丶一个个选择决定的,那么
命运,本不该存在那种可被拟合丶可被计算丶可被预测的情况才对。
“另外,算命和预测,会不会导致自反性预言”的情况?也就是当人们知道预测结果后,会不会故意反着来?用预测结果去对抗预测本身?”馀弦借着继续深挖下去:“又或者,如果连自反性”本身,也是预言的一部分,那么
”
馀弦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自由意志还存在吗?”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这个问题显然温晓也没有思考到这个程度。
“所以那些看似随机的丶混乱的丶毫无关联的人生片段,被一条数学曲线给串”起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史作舟咽了咽唾沫,他小心地试探道:“意味着,这个看似自由的现实世界表皮之下,其实潜藏着一套严密冰冷丶
不可违背的
”
史作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一套数学规则。”馀弦帮他说出了这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到了父母的那篇晦涩难懂的论文,《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矢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他之前无数次在难眠的深夜里疑惑丶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人可以被拆解成矢量?为什么性格可以象坐标一样被计算?
以前,他觉得这些只是爸爸妈妈为了研究方便而创建起的“模型”和“比喻”
o
但现在,一个念头,象是一条冰冷的蛇,缓慢地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他毛骨悚然。
如果这不仅仅是模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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