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残羹冷炙,散发着最后一点馀温。
那只刚才还在横行霸道的青蟹,此刻只剩下一堆堆积如山的蟹壳,红红黄黄的,堆在史作舟面前的骨碟里。
清蒸东星斑更是惨烈,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鱼骨架,连盘底的酱油汁水都被史作舟就着海鲜粥吃得干干净净。
史作舟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腐败,太腐败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流光溢彩的cbd夜景,又看了看这间包厢里精致的深蓝色装璜:“这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确实是有些有些太好吃了。”
“出息。”邵乂乂白了他一眼,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伸手去摸放在桌角的手机。“哎呀!糟了!”她突然叫了一声,拿着手机拼命按着开机键,懊恼地叫了一声:
“怎么没电自动关机了,刚才出来的急,忘记带充电宝了。”
她苦着脸看向史作舟:
“完了,我还没买单呢。这下好了,手机开不开机,也没带现金,谁吃的最多谁去买一下单吧”史作舟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抱住骼膊,一脸惊恐地看着邵乂乂:
“不是吧大小姐,你可是我的金猪爸爸啊!你要是付不了钱,那我今晚怕是要象郭芙蓉一样,留在这店里当苦力还债了。签个二十年的卖身契,每天就在这剥螃蟹、刷盘子”
“去你的!”邵乂乂被他气笑了,抓起手边的纸巾砸了过去:
“我开玩笑的啦,回去再把钱转给陈叔叔就好了。”
史作舟身法灵活的躲过纸巾,馀弦也跟着笑了笑。
果然,并没有发生什么服务员拦路,然后陈叔叔突然带人冲出来高喊“恭迎大小姐”的狗血桥段。陈叔叔只是微笑着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看到邵乂乂还在摆弄那个开不了机的手机,便让前台拿了一个印着“深蓝”l0g0的小巧充电宝递给她,让她来应急。
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餐厅,重新踏入了湿冷的雨夜之中。
北门外的商业区依旧灯火通明,漆黑发亮的柏油路面上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象是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感,加之刚才轻松的氛围,让大家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都稍微松弛了些。邵乂义还在因为手机没充开机而焦躁;温晓打趣说手机变成她的“义肢”了,她现在是残疾人;史作舟则在感叹着“由奢入俭难”,回味着刚才的大餐。
馀弦笑着走在最后,习惯性的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手机,想要看看时间。
指尖划过屏幕,他肌肉记忆般地点开了那个象素兔子的图标。
自从“兔子洞”上线以来,这几乎成了他的条件反射,看着那个数字跳动,就象是在黑暗中看着身边人举起的火把。
“当前局域活跃节点数:5”。
馀弦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温晓说的梦网的“服务器”和“客户端”。
5个,嗯,毕竟他们四个内核成员都在这儿。
他自己一个、温晓一个、邵乂乂一个,再加之史作舟,这货身上带着俩设备,一个手机、一个手环,加起来正好
等等。
馀弦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猛然顿住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上角的那个数字“5”。
不对。
如果按照刚才的说法,确实是5个没错。
但是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前面,落在了邵乂乂提着的那个正如板砖一样漆黑的手机上。
邵乂乂的手机不是没电关机了吗?
这就意味着,她的节点已经下线了。
那么,现在的节点数量,满打满算,在这里应该也只有四个才对。
为什么会显示5个?
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馀弦站在路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虽然下着雨,周五晚上还是有不少出来玩的人。
一堆撑着伞的情侣正从他的身边经过,低声说着悄悄话。
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路边的积水里飞驰而过。
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两个刚下班的白领正站在那里抽烟,低头刷着手机。
还有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人正在等车。
“老馀?走啊,发什么呆呢?”
史作舟回过头,发现馀弦掉队了,站在路灯下喊了一声,两个女生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馀弦。“你们的兔子洞,除了手机手环,还开了别的设备吗?”
“没啊。”史作舟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奇妙:
“我只开了手环的。这都出学校了,也没啥人用,我就把手机后台关了省点电。手环续航久,不费事。”
“刚才看乂义手机没电,我就也关掉了。”温晓也说着,和邵乂义打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馀弦的瞳孔微微收缩,史作舟只开了手环、温晓没开、邵乂乂手机关机了。
难道说,在这条街道上,还有另外三个设备,也在运行着“兔子洞”?
史作舟见一下半天没说话,也回过神来,赶忙打开了手机上的兔子洞软件。
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6”,温晓点亮手机后,数字又变成了“7”。
史作舟眼睛瞬间瞪大了,兴奋地压低声音:
“这都不在学校里啊!怎么都传到这来了?咱们的小火苗已经烧出学校了啊!”
馀弦也完全没有想到,校外竟然也开始有人使用兔子洞了。
他看着雨幕里流动的车灯和行人,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小小的自豪和希望来,短暂地压过了焦虑和迷茫的情绪。
这就是裂变吗?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兔子洞,就象是蒲公英的种子,在大雨里,借着人们对资源的渴望,对新事物的好奇,飘进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
几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继续前行,不知不觉,江大的北门已经矗立在眼前。
小雨淅淅沥沥,校门口的保安穿着反光条雨衣,警剔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刚过了闸机门,史作舟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视线在馀弦和温晓之间来回打量了两圈,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狡黠的的坏笑:
“哎,我说老馀啊,还有温晓学妹。”他指了指身后漆黑的雨夜,又指了指两人,语气酸溜溜的:“这大晚上的,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你俩晚上到底去哪“讨论学术’啊?昨天搞到这么晚才回宿舍,让我独守空房,我可是要吃醋了啊!”
馀弦心里猛地一跳。
史作舟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他昨天去了校外的公寓,听学姐说了“梦网计划”的事,深夜才回到宿舍,因为不想暴露学姐的行踪,所以一直含糊其辞。
但现在温晓就在旁边,史作舟这么一问,两个人的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馀弦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找补过去。
“没有呀,舟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馀弦的思考。
温晓站在旁边,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就是在讨论那个音频文档的解密代码,你也知道,那个工程量很大有时候,一跑数据就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就聊得晚了点。”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史作舟,语气单纯地反问道:
“怎么啦?舟哥你也想一起来帮忙看看代码吗?正好有几段乱码还没搞定”
史作舟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赶忙讪笑道:
“别别别,我就随口一问,你们忙,你们忙。”
馀弦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个平时容易害羞脸红的女孩,竟然在关键时刻帮他圆了这个谎。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他转过头,看向温晓,想给那个善良的小丸子头递过去一个“谢谢”的眼神,顺便说两句话把这事揭过去。
然而,温晓并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直接越过了馀弦,象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个,太晚了,我和乂又先回去了。”温晓别过脸去,挽着旁边还在状况外的邵乂乂:
“你们也早点回宿舍吧,拜拜。”
说完,她根本没给馀弦开口的机会,拉着邵乂乂转身就进了北区的闸机,只留给馀弦和史作舟一个毛绒绒的背影。
“哎?这就走了?晓晓,慢点,别摔着!”邵乂乂被拽得一个跟跄,只能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s哥,舟哥,那我们先撤啦!!晚安啊!”
两个丸子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的阴影里,只剩下地面上两个被拉长的影子。
馀弦站在原地,手还僵硬的插在兜里,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现了上来。
“走吧老馀,看啥呢?今晚没得学术讨论了吧?”史作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拉回了现实:“人都走远了,咱们也赶紧撤了吧。”
馀弦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北区,告别了温晓和邵乂乂,馀弦和史作舟回到了南区宿舍。
“老馀,你说这兔子洞,会不会以后变成个国民级软件啊?要是以后全江城的人都装了,咱们是不是就成互联网大佬了?”
史作舟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时不时掏出手机看看那个活跃的节点数字。
“别做梦了。”馀弦泼了盆冷水:
“就算是真有那么多人用,你敢说自己是开发者吗?”
“也是,”
史作舟咂咂嘴,两人一路聊着,回到了寝室门口。
他看了眼手环的时间:
“这两个睡觉仙人,估计早就去他们的极乐世界了。”
馀弦跟在他身后,门一推开,前面的史作舟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也随即愣住了。
张洋和李博学竞然没在睡觉。
他们两个正端坐在书桌前,阵仗大的吓人。
张洋面前,除了他的笔记本计算机,还架着一台平板,旁边放着手机和他领的那个以诺手环。李博学那边更夸张,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插线板,上面插满了各种充电器,三四台旧手机一字排开,数据线也是乱七八糟密密麻麻。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馀弦,老史,哎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张洋从椅子上扑过来,一把抓住史作舟的骼膊:“快快快,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啊!”
“咋了这是?”史作舟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有没有旧手机、旧计算机、电子设备啥的!”张洋的视线落在了史作舟手腕上的手环:
“借我俩用用,放心,不白用!请你们喝奶茶,或者你俩想去吃二食堂的小火锅也行!”
馀弦和史作舟对视一眼,看了看张洋屏幕上的界面,都意识到了什么。
“你俩要用设备干啥?”史作舟的嘴角比ak还难压。
“要挂一个软件,放心,这软件很干净,杀毒软件都查过了。”张洋神秘兮兮地说。
“对对,你们要是不放心,把旧手机格式化了也行。”李博学也在旁边补充道。
看着两个人打鸡血的样子,馀弦觉得一阵好笑,这两个沉迷梦境的“迷途羔羊”,竞然被那个目前毫无价值的“胡萝卜积分”,培训成了最勤奋的矿工?
馀弦转过头,看着史作舟,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古怪神色。
“行吧行吧。”史作舟从柜子里翻出了个不用的老平板:
“拿去用吧,请客什么的就不用了。”
“谢了兄弟,你真是我亲哥!”张洋赶紧接过平板,兴冲冲地找充电线去了。
李博学和张洋压着声音讨论着:
“咱们是不是还得去收点二手手机回来?我看咸鱼上有那种几十块钱的”
水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冲刷着洗漱槽里的泡沫。
史作舟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些被胡萝卜吊着的小驴,要是知道了这玩意只是一串没用的数字,他们会不会直接把咱们撕了啊?”
馀弦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现在的热闹,肯定只能是一时的。”
一时的进展顺利,并没有让他头脑发热,他冷静分析道:
“他们现在的狂热,是因为“新鲜感’、“捡漏’心理,他们觉得这是个早期红利,万一以后这东西值钱了呢?但是这种心态是有时效性的。想要让这个体系真正运转起来,我们必须赋予它更内核、更无法替代的价值。”
“更内核的价值?”史作舟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那还能有啥?换钱?咱们也没钱啊还能换什么”
他眼睛一亮,象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老馀,你说,咱们能不能搞个“悬赏区’?比如谁想要某个特定的梦境剧本,就在悬赏区发布任务,用胡萝卜作为报酬。这样一来,既有了须求,又有了供给,这不就成了个交易市场了吗?”馀弦愣了一下,看着一脸兴奋的史作舟,心里微微一动。
“这确实是个思路。”他点了点头:
“让用户自己生产内容,就象是roblo、蛋仔这些游戏的ugc模式,这样一来,胡萝卜就有了“货币’属性,有了流通价值。”
“是吧是吧!我就说我是个商业天才!”史作舟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还能搞一些会员体系,比如“胡萝卜俱乐部’,需要消耗一定的数量才能解锁,在里面发布重要信息情报,做成一个“信息交易所’,还可以弄什么红橙黄绿青蓝紫钻石、超前点播、皮肤抽奖”史作舟越说越兴奋,已经幻想着有用户为了胡萝卜充值八万块了。
“行了,别想那么远了。”馀弦拍了拍史作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幻想:
“光是这些娱乐性质的资源,或许还是太单薄了。如果真的有一天,大洪水来了,网络断了,那种极端环境下,真正有价值的,就不再是娱乐了。”
“你是说”
“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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