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兔子洞里,“胡萝卜”积分代表的,是对整个网络资源的分发权,和传播优先级的控制权。谁掌握了足够多的胡萝卜,谁就能决定哪些音频被先一步存储和转发,哪些音频会无人问津,直到最终变成路边一条。
馀弦他们因为早期搭建了很多“超级节点”维持网络运转,所以算力占比非常高。整个系统早期的存储记账奖励,绝大部分都落进了他们控制的那些私钥账户里。
对于学校里大部分偶尔用手机挂机、赚点积分的普通学生,也就是所谓的“散户”来说,他们手里的胡萝卜数量,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这也是他们之前设想的,用“饱和式贿赂”去压制其他音频的底气所在。
但是,如果有一条庞大的“鲸鱼”入场,那局面就会彻底不同。
馀弦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上,他捏着小木勺的末端,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去中心化的网络是公平的,一旦这条“鲸鱼”的积分池超过了他们,那兔子洞的实际控制权,就会在悄无声息中易主。
到时候,对方想在网络里强推什么音频,他们连干预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才一直对那个“手环特供版”的开发者心存芥蒂。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嫌弃原版客户端太耗电、顺手做了个系统优化的个人开发者呢?毕竞江大里藏龙卧虎的技术大佬也不在少数。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他想太多了。
“老馀,想什么呢,粥都快让你搅成水了。”史作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收拾起桌上的垃圾。馀弦回过神,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强行把脑子里这些发散的阴谋论驱散,没有再继续去深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有点神神叨叨的了。
最近这一个月,怪事实在太多了。先是夏粒消失,又是微笑自杀案,赶上暴雨停课,那些乱七八糟的音频又到处传播,教授们各种离奇变故,物理学界遇到大麻烦,那个“大洪水”的预言不断应验,还有梦网这种完全超出他认知的技术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胸口,确实让他有些神经衰弱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的心理压力实在太大了,整个人长期处于一种高强度的紧绷状态里,看什么都觉得充满了算计。
就象史作舟刚才说的那样,自己已经有些杯弓蛇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没事。”馀弦赶紧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喝完,不能浪费:
“昨天晚上没睡踏实,脑子有点木。”
史作舟把桌上的防油纸和空纸杯归拢到垃圾袋里,打了个结,看了眼挂钟:
“快十点了。邵总,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专业课来着?翘了?”
邵乂乂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挂钟,顿时哀嚎了一声:
“哎呀!十点半的变态老头课,他每节课必点名的!我可不敢逃!”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抓起旁边的小棉袄就往身上套:
“那你们就等我消息吧!!我爸大概下午才起,我一有情况马上在群里通知你们!”
“好,那就拜托邵总了。”馀弦点了点头,又把邵乂乂拉进了梦网测试组小群里。
几人收拾妥当,向杨依依道了别,便一起走出了公寓。
西门外的岔路口,雨点又重了几分,路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两个丸子头一起撑着那把米白色的小伞,邵乂义走在外侧,温晓靠里面,半个肩膀缩在伞沿下面。“那我们先走啦。“邵乂乂朝馀弦和史作舟挥了挥手。
温晓跟着转过身,脚步刚迈出去,又回头飞快地瞥了馀弦一眼。
馀弦迎上那道目光,心里莫名地一紧,反倒先移开了视线。
他咳嗽了两声,抬手朝两人摆了摆,轻声说了句:
“路上注意安全。”
温晓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被着急上课的邵乂义拉着朝北区走去。
米白色的小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晃晃悠悠,越来越小。
“走吧,都走远了,还看啥呢。”史作舟拿伞面撞了他一下。
馀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才收回视线,两人撑着伞往南区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着,象是张以前计算机屏保的动态壁纸。
雨势很大,路上学生却比平时多了不少,有的推着小推车,有的抱着一箱箱的东西,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在搬什么。
“这些人搬啥呢?这是有什么活动吗?”史作舟伸头看了看,又被冻得缩了缩脖子,问了句:“去哪?回去上课?”
“都上了一半了,这会儿进去更显眼。”馀弦看了看时间,十点出头:
“先回宿舍吧。”
这种两百多号人的大合堂课,要逃就逃一整节,中途溜进去找座位,前后左右的目光一扫,比不去还引人注目,浑身象是有蚂蚁在爬。
“也是,要逃就逃一整节,半途而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史作舟一本正经道。
伞面上的雨声劈里啪啦,史作舟还在回味着麦当劳早餐的美味,感慨着上课时间雨中漫步的幸福。“那下午呢?”馀弦突然问了句:
“凝聚态还上吗?”
史作舟的脚步慢了半拍。
宁教授。
自从上周三的那个雨夜,他们俩躲在教师公寓的防盗窗下,听着宁教授说出苏明远的名字,又在保安手电筒的光柱下仓皇逃离后,就再也没听谁说见过宁教授了。
“我听院里有人私下传”史作舟把伞抬高,靠近了些,低声道:
“说论坛上那个发举报帖的女生,好象被人质疑证据有问题,结果她翻来复去就那套说辞,后面也拿不出更多实锤了。”
“那算什么?造谣?”馀弦眉头皱了起来。
“谁知道呢?”史作舟冷哼了一声,呼出一口白气:
“不过如果是造谣,那学校怎么连个澄清的通告都不发?也不帮宁教授正名?也没说他啥时候能回来?苏明远这帮人好手段啊。”
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事,低着头,踩着泥泞的积水回到了南区。
宿舍里暖烘烘的,没开大灯,显得有些昏暗。
张洋和李博学都在,他们专业今天上午正好没课,地上摆着几个箱子,旁边大包小包的堆在一起,象是要搬家一样,不知道两人在收拾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张洋转过头,挑了挑眉毛:
“好家伙,又逃课了?”
“嘿嘿,偶尔偶尔。”馀弦和史作舟尴尬地笑了笑,只能含糊地敷衍过去。
“逃就逃吧。”张洋转回身,靠在旁边的箱子上,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古怪味道:
“反正看这架势,咱物院后面估计也没啥课可上的了。”
馀弦正准备拉开椅子的手猛地一顿。
史作舟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疑惑地问:
“啥意思?什么叫没课可上了?”
张洋闻言,象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俩,东西也不收拾了:
“不是你们俩没看手机啊?外面的世界都炸锅了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俩是赶回来囤粮的。”“国粮?”馀弦心里猛地一沉,和史作舟对视了一眼。
今天一早七点多起床,他们就匆匆忙忙赶去北区公寓了,一上午全在跟邵乂乂她们讨论投资梦网和雇人的事。
除了刚才快速看了眼兔子洞的节点数据,手机上的其他消息压根没来得及翻。
史作舟赶忙掏出手机,点开了朋友圈,馀弦也立刻凑了过去,他好友没几个,史作舟人脉广些。看着史作舟的朋友圈,馀弦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愣在了原地。
被刷屏了。
朋友圈里,平时那些发着各种美食、沙雕段子、游戏截图的同学们,此刻竟然出奇地整齐划一…所有人,都在疯狂转发同一条新闻。
有的配了长评,有的只发了一个问号,有的转了好几遍,评论里已经吵成一片。
新闻的标题极其刺眼,馀弦从那行简短的文本里,竟感受到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与决绝的味道:
《联合公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七章特别决议,宣布成立“战时科研国家”》
史作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手指有些不受控制,点了几下才点开了其中一条转发。
那是一家官方通信社的全文报道,发布时间是国内时间7点整,也是原文发布地瑞士时间的0点整。首段的导语就狠狠地砸在了馀弦的心上
“1895年11月27日,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在巴黎签署了他那份着名的遗嘱。”
“那一刻,诺贝尔奖,这座人类科学史上最闪耀的丰碑、科学界的最高荣誉、科学精神的灯塔与神殿,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宣告创建。”
“人类文明与思想的圣火,由此传承了整整一百三十载。”
“诺贝尔一生致力于炸药的发明,这本是一种足以将人类拖入自毁深渊的危险技术。但他最终选择用所有的遗产,去褒奖那些为人类带来最大利益的先驱和探索者。”
“科学,在毁灭的阴影中,获得了新生与赎罪,也代表了人类用技术拯救亿万生命的永恒追求。”文章在这里空了一行。
馀弦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史作舟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下滑动。
“今天,2025年11月27日。”
“距离那份遗嘱的签署,度过了完整的一百三十个年头。”
“我们,来自全球47个国家的800馀名科学家,于瑞士日内瓦联合签署《战时科研国家宪章》,宣布以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为内核局域,成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战时科研主权实体,诺贝尔科学联邦。”“联合国安理会以10票赞成、3票反对、2票弃权通过第2712号特别决议,授权该联邦在指定局域内享有独立的科研立法权与学术主权。”
“从即日起,我们将进入最高级别的战时科研统筹状态。”
“该决议系依据《联合国宪章》第七章所作出的具有约束力的决定。”
馀弦自己打开了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滑动屏幕的手指越来越慢。
鉴于全球范围内基础科研环境的系统性衰退、以及多国出现的针对科学工作的不当干预,为保障人类文明延续所必需的关键科研活动不受中断”
所有签署者自愿将学术归属转入联邦体系,联邦实行独立的科研管理与伦理审查机制,不受任何国家行政权力管辖”
首批签署科学家函盖粒子物理、量子引力、弦理论、凝聚态物理、量子信息等十二个基础物理领域,其中诺贝尔奖及同等级学术荣誉获得者34人”
后面的细则很长,涉及主权豁免、资源无条件调配、独立管辖权等一系列条款,史作舟已经看不进去了。
“建建国?”史作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联合国宣布…成立了一个新的国家?上次有新国家诞生是啥时候的事了?这他妈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哎呀妈呀,都联合国了,可不得是“国际’玩笑嘛。”李博学把地上的箱子摞在一起,接了一句:“看到没,第一批过去的,全是搞基础理论和高能物理的啊。”
张洋也把地上两箱矿泉水推到墙边,脸色也有些复杂:
“前两天你们没注意吗?咱们院那边停了好几辆大货车,搬了好几天的东西,仪器、设备、机柜啥的,一箱一箱往外抬。我还以为是搞装修呢,现在看来估计全都是运到欧洲这地方去了。”“你们说,”李博学拿抹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些科学家,怎么着都算是各个国家顶尖的人才资产了吧?包括他们带走的那些科研数据、实验设备,全都是战略资源啊,好多都是拿国家经费做的。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他们带走了?”
张洋也坐了下来,他有些迟疑地附和道:
“是啊,而且联合国投票,这可是涉及主权的大事啊。五个常任理事国,竟然没有一个行使一票否决权的?全都同意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馀弦也在想这件事,联合国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任何一个投反对票,决议就通不过,这是常识。没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科研成果拱手让人,更别提去支持创建一个“不受任何国家行政权力管辖”的独立实体。
结果呢?
十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
反对的那三票和弃权的两票是谁,报道里没有写明。但不管怎么算,五个常任理事国里,至少有三个投了赞成,并且没有反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几百个科学家脑子一热搞出来的冲动行为。
这背后一定有非常复杂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多方博弈和谈判,才可能让这些大国同时松口。要么是交换了什么条件,要么…
要么是这五张桌子背后的人,同时看到了一个比国家利益、比阵营对抗更恐怖的东西。
一个足以将整个棋盘彻底掀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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