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接警大厅里,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
馀弦顿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那两个“受害者”,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甚至主动为这种情况找了合理的借口。馀弦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如实说道:
“他们 ,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民警没有接话,手里的圆珠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又问:
“你们刚才说,后来又试了一次,就没有再出现同样的情况了?”
“对。”馀弦只能如实回答:
“试了两次,只有第一次有反应。”
民警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低头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写完后,他抬起头:
“按你所述,这首歌曲和听清醒梦音频被控制之间的联系,是你推测的?”
“是我推测的。”馀弦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但不是毫无根据的推测,因为出现异常反应的两个人,都长期使用那种音频。象我这样没听过的人,就完全没有反应。”
“难道你觉得,你和他们的区别,只差在听没听过那种音频吗?”民警眉头越皱越深:
“就算是这个歌曲,真的象你所说,能“控制’住某些人 我感觉你们体质上的差异,都比听没听过那个音频区别大。”
馀弦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们确实没做好控制变量法。
民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两位同学,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目前这确实还算不上是什么很有力的线索啊。”他把笔搁在登记本上:
“前些年那种利用网络群组搞“心理控制’的恶性案件,你们听说过吗?那时候你们估计还比较小。”馀弦之前看过类似的法制报道,对此不算很陌生。
那是几年前被严厉打击的一种极其恶劣的网络犯罪手段。
组织者会通过隐秘的聊天群组,利用所谓的“服从性测试”,给参与的年轻人下达每天的任务,美其名曰“意志力挑战”。
“当年那个案子当年闹得很大,社会影响极坏,抓了不少人。”警官继续说道:
“光看那游戏规则本身,就算是很有害的信息了,比你们这个歌啊、白噪音啊,要直观多了。”民警大叔话锋一转:
“但后来立案定罪,还是要靠实质性的损害后果啊。有的受害者精神彻底失常,有的甚至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生命悲剧。这些实实在在的严重后果,才形成了犯罪事实的客观证据,才形成了受害者和诱导行为的因果链。有这个因果链,检察院才能起诉,法院才能判了。”
“不是,这也太死板了吧!难道非得等出了严重后果,才能立案定罪吗?都发现有问题了,为什么不能提前抓人介入?”史作舟有些着急,语气已经不太友善了。
大叔摇了摇头,耐心地给两人解释道:
“小伙子,你知道刑法有个“谦抑性原则’吗?如果没实际损害,就提前刑事介入,刑罚权就会陷入滥用的风险啊。犯罪界定范围被无限扩大,权力失控、冤案增多的情况就不可避免了。”
史作舟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观点。
“虽然我们说要“打早打小’,但这个音频也好,你们今天说的这个歌也好,都没什么线索和苗头,别说不符合刑事介入的范围了,恐怕连行政处置、治安管理都够不上,毕竟这玩意,又没扰乱秩序,也没损害健康。”
馀弦沉默了。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现实世界,不是那些电影或者爽文。
不是主角发现了某个惊天阴谋,跑到警察局振臂一呼,国家机器就会立刻听他调遣,按照他的意志去运转。
法律是理性的,程序是严谨的。
你不能只在自己需要它理性、需要它严谨的时候,才让它理性;而在自己急迫的时候,就要求它打破规则。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人,仅凭一面之词,就能调动国家的暴力机器,不管他的动机多幺正义。“不过 ”警官看着两个有些颓丧的年轻人,坐在计算机旁边,晃动了两下鼠标:
“我可以给你们做一个接警登记,留一个案号。”
他一边打字一边念了出来:
“内容写成“群众举报,疑似异常音频及不明来源的歌曲,引发群体同步行为,请求调查’。”输入完之后,他打印了一份回执联,递给馀弦。
“这个案号你们留好。如果后续有了新的证据,比如录到了什么视频,或者有人因为这个事出现了身体伤害或者精神损害,你随时拿这个号过来找我们,可以直接在原案号上续接,就不用再重新跑一遍流程了。”
馀弦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江大路派出所的公章,和一串六位数的编号。
“谢谢警官。”馀弦站起身,把回执单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史作舟也跟着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两人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目前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两人刚走到派出所门口的雨棚底下,馀弦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还是翻到馀正则的通话记录,按下了拨号键。“小弦?怎么了?”
“哥,你方便说话吗?”馀弦深吸一口气问道。
“说。”
馀弦尽量用最精简的语言,把今天下午报警的情况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出乎馀弦的意料,馀正则没有问诸如“你为什么不先给我说”之类的问题。
堂哥只是安静地听完,又平静道:
“他做得没有任何问题。”
馀弦嗯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馀正则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们这个歌,是从哪里听到的?网上?”
“不是网上。”馀弦回想着傍晚在校门外的情景:
“是一个卖白吉馍阿姨的女儿唱的,我朋友听了几遍,顺口记下来的。”
“小女孩?”馀正则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当时也问了。”馀弦回答道:
“她说,是个叫“小玲老师’的人教她唱的。对了,她妈妈当时反应还有点奇怪,拍了她一下,让她别乱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滞了一秒。
“谁?”馀正则的声音猛地大了些:
“小玲老师?”
馀弦被堂哥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对,小玲老师。”馀弦攥紧了手机:
“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背景里的嘈杂一下子消失了,堂哥大概是走进了某个单独的房间。
“那首歌,是首儿歌吗?”
“对,那个小女孩唱的。”馀弦的心脏开始加速。
堂哥是怎么猜出来这是首儿歌的?
是因为自己说了是小女孩唱的,所以才这么推测吗?
馀正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
“小弦,你现在在哪?”
“我们学校北门这,江大路派出所门口。”
“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来。”
说完,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馀弦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派出所门口,大雨里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
“咋了老馀?馀队长怎么说?”史作舟有些不安地凑了过来。
馀弦没有回答,他的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意思?
堂哥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他知道“小玲老师”这个人?
“怎么回事啊老馀,你别吓我。”史作舟急着追问。
“他马上过来,让我们在这等他。”
“就 就因为你说了“小玲老师’?”史作舟咽了咽唾沫,错愕道。
馀弦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思考了。
堂哥听到“小玲老师”之后的反应,和他在那天办公室里,听到自己说“夏粒消失了”的反应完全不同,也和他说起“tdi”、“午夜公交车”,甚至“梦网”这种让他匪夷所思的关键词时,态度完全不一样。之前要么是将信将疑,要么是以安抚为主,要么是警告生气的态度。
而这次
却象是一个刑警,在得到关键线索时的反应?
两人拐回了派出所的接警大厅,重新在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民警大叔看到他们又回来了,抬头看了一眼,馀弦说在等人,大叔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这才想起来看消息。
梦网测试组的群里,邵乂乂和温晓发了一长串消息。
aaa算命仙人(做梦版)已经急的不成样子了,连发了好几条“喂喂喂!!你们人呢??”,接着一长串问号。
下面是“怎幺半天不说话?”、“明天就要见我爸了,话术还没对呢!!”以及“你俩不会是出去国货走丢了吧???”。
最后一条是温晓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如果你们看到消息了回一下,我有点担心。”
馀弦看着那条消息,尤豫了一下,在群里简短地回了一句:
“在处理一件事,晚点跟你们说,我们都安全。”
温晓秒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多问。
馀弦锁上手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出头,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雨幕深沉,通过玻璃门能看到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在大雨里冲刷着史作舟坐在旁边,腿抖个不停,他一紧张就这样。
“老馀。”
“恩。”
“你堂哥反应有点大。这难道是个什么线索吗?”
“可能和他查的什么案子有交集。”
馀弦不知道堂哥过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问他什么,会告诉他什么,又会对他隐瞒什么。 这也意味着,它或许也不再只是两个大学生在派出所里的一次无果而终的报案。馀弦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首旋律古怪的童谣。
小玲老师 到底是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派出所门口的雨幕里,两道车灯划开了夜色。
黑色的越野车急停在派出所门口,雨刮器还在摆动着,驾驶座的门就推开了。
馀正则连雨伞都没打,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正在写报告的民警大叔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明显愣了一下。
“馀队?”民警大叔和堂哥竞然认识。
“老王。”馀正则冲他点了点头,目光迅速略过了角落塑料排椅上的馀弦和史作舟,转而问道:“刚才这两个学生报的案子,登记表在你这?”
“在,刚登记的。”王警官从抽屉里取出文档夹,翻到刚才打印的登记表,递了过去。
馀正则接过来,站在值班台前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几行关键文本上来回跳动。
然后他把文档夹合上,还给王警官,说了句:
“这份材料我调一下,辛苦了。”
“馀队客气。”
馀正则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馀弦和史作舟。
他没有在大厅里多待,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上车。”
越野车后座上,堆着几件衣服和一个黑色的箱子,馀弦和史作舟挤在旁边坐下。
馀正则把雨刮器关了,车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打了个招呼:
“馀弦的室友吧。”
“馀、馀队长好。”史作舟下意识地坐直了。
馀正则嗯了一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滴砸在车顶的闷响。
馀弦看着堂哥的后脑勺,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低得可怕。
“那首儿歌。”馀正则的声音低沉,能听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歌词,是和下雨相关吗?”
馀弦心跳停了半拍,瞬间头皮发麻。
他可以确定,刚才在电话里,他只说了“一首歌”,或许因为提到是小女孩唱的,被堂哥追问出这是一首儿歌。
但是,堂哥怎么会知道这首歌的内容和“下雨”有关?
除非,堂哥已经从别的渠道接触过这首歌的信息。
“是。”馀弦的喉咙有些干涩。
“歌词。”馀正则没有回头,咬着烟蒂吐出两个字。
馀弦在脑海里把那四句旋律过了一遍,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小雨滴,落地下,落进水里没水花。丢了身体丢了家,变成波浪不见啦。”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馀正则盯着前方模糊的挡风玻璃,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馀弦想从后视镜里看看堂哥的表情,但光线昏暗,看不清淅,似乎堂哥在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你之前就接触过这首歌了,对吧?”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堂哥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缓缓开口:
“我问几个问题,不要加任何猜测,你如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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