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引力沙龙出来，的士在雨夜的街道上穿行。

馀弦靠在后座上，摩挲着口袋里那张黑色磨砂质感的卡片，脑子里还在消化着波尔刚才那番话。

手机震了一下，馀弦低头看去，是温晓的两条消息。

“馀弦，你现在在学校吗？”

“我有个重大发现！”

馀弦看着屏幕上的这两行字，愣了几秒。

重大发现？

看着这四个字，馀弦的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摇了摇头，在屏幕上敲字回复：

“刚办完事，我过去找你。你在北区？”

“对，那我在这边等你。”温晓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馀弦让的士在北门附近停了，雨夜的江大校园很安静，他撑着伞沿着积水的柏油路走向北区三号楼。

北区三号楼的大厅依旧明亮温暖，馀弦熟练地跟着一个回宿舍的同学混过了门禁闸机，乘电梯直达12楼。

踩着铺着灰色静音地毯的走廊，馀弦走向尽头的公共休息区，玻璃门里熟悉的暖黄色光晕，让他心里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上次来这里，好象还是他们刚接触到梦网，刚跟温晓讨论了现实锚点的方案，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和学姐打着电话，对着笔记本计算机讨论到了深夜。

馀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了休息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温晓正坐在最里面那组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小猫睡衣，两个丸子头被拆了下来，柔顺的齐肩短发随意地散落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

“咳。”馀弦推开玻璃门，轻咳了一声。

温晓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馀弦，才松了口气，小声道：

“你来啦，馀弦。”

“恩。”馀弦把湿漉漉的伞靠在门口，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重大发现’是什么？”

“这次这次是真的有重大发现啦！”温晓显然也想起了自己上次的黑历史，她小声嘀咕，把笔记本计算机往馀弦面前推了推：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看李虎和那个老陈视频的录屏。”

馀弦看了眼屏幕，画面定格在视频的开头，老陈那张眼角满是鱼尾纹的脸占据了屏幕的上方。

温晓咬了咬嘴唇，迎着馀弦的目光，认真地说道：

“馀弦，我现在觉得这个视频，可能真的就是合成出来的。”

馀弦的瞳孔微微一缩，温晓说的重大发现，竟然是这个？

视频是合成的？但他之前完全没从这个视频上看到任何合成痕迹。

“合成的？”他皱起眉头：

“可你下午在车上不是还说，这种毫无准备的实时对话，要实现微表情和语速停顿的实时耦合，是现阶段技术做不到的吗？”

“对，从实时喧染和延迟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做不到。”温晓点了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

“老陈的语速、语气、微表情，都找不出什么问题，所以我一开始也觉得应该是真人实拍的。”

温晓把视频进度条拉回了最开始的位置，按下了暂停键：

“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你先把这段视频看一遍，注意看老陈在这个视频过程里的动作。”

馀弦带着满腹狐疑，将目光投向了屏幕。

视频开始播放，老陈坐在书桌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姿态很放松，画面里，他正在和李虎对话。

馀弦全神贯注地盯着老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看着老陈在听到李虎质问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老陈说话时肩膀的自然起伏。

“老陈，你给我交个底行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视频里传出李虎颤斗的声音。

“虎子，见了面说，电话里说不清”

老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端起桌子边缘的那个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温晓按下了暂停键，馀弦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温晓：

“这个动作，有问题吗？”

“对，你继续看。”她重新按下播放键，直接拖动进度条，跳跃着播放了几个片段。

在接下来的七八分钟里，温晓又暂停了几次，馀弦注意到，老陈说话的间隙，有两个高频的动作，挠头和喝水。

馀弦皱着眉头，一直将进度条看到了最后。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温晓在一旁轻声问道。

“老陈一直在”馀弦回忆着刚才的画面，迟疑着说道：

“挠头和喝水？”

在短短几分钟的视频里，老陈确实在频繁地重复着这两个动作。

每次遇到李虎提出尖锐的问题，或者对话出现停顿时，老陈不是抬手抓一抓头发，就是端起杯子喝口水掩饰过去。

“这有什么问题吗？”馀弦看向温晓：

“李虎问的问题很细，老陈可能觉得有压力，喝水挠头都是在掩饰紧张吧，或者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下意识地做些小动作，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肢体语言啊。”

“是正常的。”温晓没有反驳，她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面：

“我数过了，在这十二分钟的通话里，老陈一共端起杯子喝了十五次水。”

“频率是高了点。”馀弦皱了皱眉，但他仍然没觉得这有什么致命问题，于是问道：

“但这也不算特别离谱吧？”

“单看喝水这件事，确实不算离谱。”温晓摇了摇头，点击播放，这是视频的最后一段。

画面里，李虎找了个憋脚的借口，让老陈拿手机拍一下周围的环境，看看住宿条件。

老陈笑了笑，爽快地说了一句“行啊，给你看看”，然后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扬声器里传来手机摩擦的杂音，画面开始剧烈晃动，老陈拿起手机，镜头扫过他周围的环境。

“你注意看这里。”温晓提示道。

馀弦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纸、几支笔、一个白瓷杯、一个手机支架，角落里还有一盏落地灯。

“就是这里。”温晓说着，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

镜头正好扫过写字台的右下角，那个白色瓷杯清淅地出现在画面中央。

馀弦凑近屏幕，盯着那个茶杯看了一会儿。

他眉头微皱，试图从画面里找出什么问题，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杯”

说着，他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等等。

馀弦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定格的画面上。

在那只白瓷茶杯里，水面平静，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

“这杯子里的水”馀弦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温晓，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是满的？！”

“对。”温晓看着他，小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在整整十二分钟的视频里，他端起这个杯子喝了十五次水，大口小口都有，每次都有吞咽动作，他一直坐在镜头前，双手都在画面里，没有离开过座位，也没有拿过水壶添水”

馀弦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可是，到了最后，这个杯子里的水，竟然还是满的？”

他转过头看着温晓，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说明什么？”

温晓沉默了几秒，缓缓道：

“说明这个视频里的‘老陈’可能不是一个坐在现实房间里、对着现实摄象头的、现实的人。”

她看着馀弦的眼睛：

“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确实都很完美，找不到任何破绽。但他身边的那些‘物品’，至少那个杯子和里面的水，应该不是真的。”

她尤豫了一下：

“这么看来，整个画面，很可能都是实时生成的。”

馀弦靠在沙发背上，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荒谬。

“可是，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吧？”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温晓疑惑道：

“如果他们背后的技术，已经强大到能实时生成一个‘老陈’，甚至能完美仿真他的微表情、他的肢体动作、他的语气神态，拥有这种以假乱真级别的技术”

他指着屏幕上的茶杯，语气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会在‘杯子里的水’这种极其低级的物理常识上犯错呢？”

温晓也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我也很难理解。从计算机图形学和ai生成的角度来看，想要实时、无延迟地喧染一个高度拟真、且能进行复杂交互的人物，所需要的算力和算法的复杂度，肯定比仿真一个杯子水量的物理变化要难上千百倍”

两人沉默的并排坐着，一遍遍地回放着这段十几分钟的视频。

忽然，温晓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之前注意力都放在老陈这个人的身上了，现在重新看这个视频里的‘环境’，好象真的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在进度条上滑动了几个位置：

“你看这里他衣服下摆和椅子接触地方的褶皱，还有这里书桌上的光线的漫反射和阴影的边缘。”

温晓抬起头，看着馀弦：

“只能说，这个环境在静态的情况下，不管是建模还是光线追踪，确实都很真实，真实得就象是实拍的照片，但一旦涉及到动态的物理交互和光影变化，还是能看出一些破绽。”

馀弦点点头，他虽然不够专业，视频画质也不够高清，但经过温晓的讲解，还是能稍微从视频里看出点问题来。

他们之前努力想要找到视频的漏洞，所以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老陈身上，就象在观看魔术师变戏法时，目光全放在了对方右手夸张的动作上，就忽略了他左手的机关一样。

但这依然无法解释那个内核矛盾。

“这是为什么呢”馀弦沉思着：

“他们把大量笔墨都倾注在了‘老陈’这个人身上，而只留了很小的力气去草草地敷衍周围的环境。”

他看着温晓，困惑道：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做不到吗？”

温晓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

“哪两种？”

“第一种可能，是从算力分配的角度，算法做出的妥协。”温晓问道：

“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吧？”

馀弦点点头，简单来说，恐怖谷就是指人类对“极象人却不是人”的这种情况违和感的放大效应。

“人类对同类的脸是最敏感的。”温晓接着说：

“所以这种实时生成的伪造视频，为了不让李虎看出破绽，系统必须把大量的算力优先供给给老陈的面部肌肉、微表情和语音计算，如果算力达到了瓶颈，算法就会对其他非内核但又要占用算力的部分减少资源倾斜，就比如这些环境仿真。”

馀弦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拆东墙补西墙，不难理解。

“那第二种可能性呢？”他看着温晓问道。

“第二种可能性是，”温晓思考着，缓缓道：

“老陈是真的，但这个场景是假的。”

馀弦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恩，我想想”咬手指，解释道：

“就象是把老陈放在了绿幕演播室里，电影里那些宏大的场景，很多是后期用计算机做出来的特效，所以如果你仔细看，有时候光影和物理碰撞会有破绽，就象这个视频里的桌子和茶杯。”

她指着屏幕上老陈的脸：

“但是，站在绿幕前面说话、做表情、和环境交互的那个‘演员’，却不是计算机合成的。所以人的动作、表情和语气才不会有什么破绽出现。”

“你是说”馀弦皱了皱眉，尝试理解着其中的逻辑：

“老陈是在一个演播室里拍摄的这段视频？可这有什么必要呢？这些水杯、房间又不是什么昂贵的场景，至于专门搞个虚拟场景仿真吗？”

“馀弦，”温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那老陈至少还是活着的，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他让李虎去找他”

温晓脸色苍白的看着馀弦，张了张嘴，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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