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 镇天关 ( 十六 )

林长鸣到此时 , 真有一些佩服江临斋 。 他嘴唇躯动 :“ 师父 , 你虽然不稀罕做掌门 , 却比好些人更适合做掌门 。 你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 , 可倘若有一天大难临头 , 能到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

江临斋平静道 :“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 你还要不要睡 ?“

林长鸣说 :“ 睡不了 , 天马上就要亮了 , 我得起床给你做饭 。“

“ 邢你现在就去吧 , “ 江临斋不见愧色 , “ 今天吃什么 ?“

林长鸣叹气 , 他开始同情间夷 , 间夷以前在北鹭山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 每日眷眼闭眼不是在伺候师父 , 就是在伺候师父的路上 。 他坐起身 , 出门洗漱 :“ 我先去买菜 , 早上就吃小米粥吧 。“

因为找不到刺杀的机会 , 林长鸣就这样过了下去 。 他每日早起为江临斋做饭 , 然后江临斋会考究他剑法 , 他本来不会用剑 , 死了十几回以后也能装装样子 。 渐渐地 , 夜里除了雨声 , 还会搓杂着人语和犬吠 , 整个小城越发逼真 。

如此数月 , 院中的无忧花败了又开 。 一日清晨 , 林长鸣推开门 , 看见外头白皑皎一片 , 竟然已经到了冬天 。 若换从前 , 他必要吟弄风月 、 作诗填词 , 可如今成了劳碌命 ,-

见到雪 , 心里还在惦记着自己前不久腌起来的肉 。

林长鸣出门 , 到隔壁敲门 , 见无人回应 , 便围着树转了几团 , 总算找到了师父 。 他仰着头问 :“ 师父 , 这么冷的天 , 你坐在上面干吗 7 “

“ 看雪 ,“ 江临斋宽袍单薄 , 不怕冷似的 , 只带了个斗笠 ,“ 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

“ 也是 , 响们山上从不下雪 。“ 林长鸣搓着小臂 ,“ 你还要看多久啊 ? “

江临斋没回答 , 他每日都这么坐着 , 好像能把河神庙盯出花儿来 。 今日也不例外 , 他随手折了枝无忧花 , 丢下来打发林长鸣 :“ 你自个儿出去玩吧 。“

林长鸣接住花枝 , 并不走 , 而是接着说 :“ 给花可没用 , 师父 , 你得给钺 。 我给你算算账 , 咱们从上个月起 , 银子就快花完了 , 得亏我精打细算 , 这才勉强混到今天 。 现在又下雪了 , 街面上的菜都要涨价 , 你行行好 , 再给点钱吧 , 不然这日子要过

不下去了 。“

树上 “ 簌簌 “ 地掉下雪来 , 林长鸣退两步 , 接到个钱袋 。 他打开一瞧 , 里边都怡银子 。

江临斋说 :“ 拿到钱就走吧 , 别再唷嚎了 。“

“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 ?7“ 林长鸣把钱袋收好 ,“ 早说家里还有底 , 我也不必出门卖字画 。“

这城里他早逛遍了 , 如今出门多是为了采购 。 今日下了雪 , 外头的人倒不少 。

林长鸣撑伞到城东沽酒 , 看街上张灯结彩的 , 便问酒铺的考板 :“ 今天是什么日子 7“

考板道 :“ 是咱们这儿的赏雪日 , 按照习俗 , 晚上家家户户都要持灯出门来赏雪拜神 。 宰官等晚上看吧 , 那人才叫多呢 ! “

林长鸣知道赏雪 , 却没听过什么赏雪日 , 他疑心这是江临斋为下雪特地杜撰出来的节日 。 回家路上 , 他又想了想 , 转头回到街市 , 买了一堆东西 。

晚上吃饭的时候 , 江临斋见满桌菜脱 , 便道 :“ 今天是什么日子 , 做这么多菜 。

林长鸣净手落座 :“ 我在街上打听了一圈 , 说是这里特有的赏雪日 , 一会儿还有灯会 。 师父 , 你带我去瞧瞥吧 。“

江临斋说 :“ 我不出门 。“

林长鸣道 :“ 人家都携家带口的 , 就我是一个人 , 好端端的节日 , 这么过也太心酸了 。 师父 , 你不愚看夜雪合 7“

江临斋说 :“ 我不想 。“

可是纵使他说不想 , 也架不住林长鸣百般请求 。 饭后两个人整装出门 , 江临斋带了几个烤番薯 , 在小巷里分给小乞丐 。

林长鸣撑着伞在巷口等 , 不一会儿 , 小乞丐们跑出来 ,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火鱼灯笛 。 他揪住其中一个 , 问 :“ 这灯笼哪来的 7“

小乞丐被揪在半空直嚷嚷 :“ 这是大王送给我们的 ! “

林长鸣说 :“ 行 , 那你们好好拿着 , 别据了 。“

他放开小乞丐 , 又回到墙边 。 片刻后 , 江临斋走出来 , 经过他 , 他没有动 , 江临斋便回头 , 诧异道 :“ 你不去了 ?“

林长鸣把着伞 :“ 没有我的吗 “

江临斋说 :“ 什么 ?“

林长鸣晃了晃众 , 抖掉上面的雪屑 :“ 没什么 。“

他歪过伞身 , 把江临斋罩进来 , 语调轻松 :“ 走吧 , 灯会在东市 , 从那儿一路走出去 , 就是城郊赏夜雪的地方 。 今晚人很多 , 师父 , 你跟好我 。“

街头车水马龙 , 人头摸动 , 两个人并肩前行 , 两侧俱是花灯和夜摊 。 江临斋走得不快 , 林长鸣频频回头 , 担心他被人群冲走 。

河神庙附近最热闸 , 几个迎亲队穿梭在人群中 , 似是要在成亲前拜一拜河神 。

林长鸣看着那些花轿经过 , 感慨道 :“ 其实这里也算是个适宜久居的好地方 。“

江临斋说 :“ 所有地方住久了 , 都会腻烦的 。“

林长鸣颇感意外 :“ 北鹭山也是吗 7“

“ 自然也是 ,“ 江临斋从夜摊上拿起个瓷团儿摆件 , 边看边说 ,“ 风景和人一样 ,

看久总要腻 。“

林长鸣道 :“ 这话未免太无情了 , 若是风景和人一样 , 看久了都会腻 , 那这世上岂不是根本不会有白头相守的故事 。“

江临斋说 :“ 你平时讲那么多的故事 , 有哪个是白头相守的 ?“

林长鸣一时语结 , 他平时给江临斋讲的故事都是化用六州宗族门派中的真人真事 , 里面生死永别 、 劳燕分飞的最多 , 还真没有皆大欢喜的 。

江临斋把瓷团儿放回去 , 与林长鸣继续往前 。 路上经过好些男男女女 , 都向林长鸣抛彩绸 , 林长鸣接过这些彩绸 , 看见上面题着一些庆贺诗 , 还有一些吉祥话 。 他风流惯了 , 倒也不放在心上 。

街上人声鼎沸 , 两个人看过花灯 , 又到城郊赏雪 。 也不知走了多久 , 人群渐散 , 最后只剩下他们了 。 忽然 , 一盏火鱼灯笼如似游鱼 , 从昏暗中出现 , 被递到了林长鸣面前 。

林长鸣看那盏灯笼 , 又看那拈着灯笼的手 。 江临斋说 :“ 你刚不是问有没有你的吗 ? 有 , 拿去吧 “

林长鸣肩膏露出伞沿 , 落了点雪 。 他拙头正视江临斋的眼睛 :“ 真的是给我的因 ?“

“ 每年不都是给你的吗 ? 从你十二岁开始 , 哪一年少过 。 “ 江临斋拉过林长鸣日手 , 把火鱼灯笼挂在他指间 ,“ 天亮前我就坐在树上编这个 , 怎么样 ? 手艺不比你师的差 。“

林长鸣手指微蝌 , 火鱼灯笼轻轻摇晃 。 江临斋如似没有察觉 , 还握着他的手一一他们时常提手 , 有时候是因为练剑 , 有时候是因为抢话本 , 林长鸣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 可是直到这一刻 , 他才发现没有 。

江临斋说 :“ 我看你也忙忘了 , 今天应该是你的生辰 。“

林长鸣道 :“ 原来是我的生辰 。“

江临斋额首 :“ 今年只有你和我 , 也不知道该如何庆祝 。 这灯会来得正好 , 我陪你来看一次 , 就算作生辰贺礼了 “

林长鸣从不过生辰 , 自然也没有收过生辰贺礼 。 他说 :“ 难怪今日如此热闹 。

江临斋道 :“ 你小时候常嚷着要看灯会 , 如今看了 , 怎么不高兴 ?“

林长鸣静默片刻 , 突然笑说 :“ 我高兴 , 只是高兴傻了 ,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

额间忽然一凉 , 是江临斋屈指点了他一下 。 他其实比江临斋高一些 , 每每被摸

头 , 都要偏低些才行 , 这次的指尖落在他额心 , 像雪似的 , 立刻就没了 。

“ 你从小就是傻大个 , 今日也比师父高了 。 “ 江临斋端详着他 ,“ 这灯以前都是师祖给你编的 , 这次换成师父 , 不喜欢吗 “

林长鸣说 :“ 喜欢 。“

江临斋道 :“ 撒谎是吧 “

林长鸣重复 :“ 喜欢 。“

远处的爆竹声响 , 江临斋说 :“ 北警山有你师祖管着 , 不许我们乱放烟火 , 现在在外头 , 没人管得着了 。 你看 。“

林长鸣拙头 , 看夜色中浮现出无数盐火鱼灯笼 , 它们缀着写有祝词的彩绸 , 一个个游向天空 。 雪变得很小 , 飘絮般的掠过 , 那些火鱼灯笼依次炸开 , 酮出金红如火的闪粉 。

江临斋道 :“ 幸好生辰一年只过一次 , 间夷 。“

林长鸣说 :“ 师父 “

江临斋道 :“ 嘲 7“

林长鸣看着他 :“ 我不是间夷 。“

砬一一

火鱼灯笼在天空中继续爆开 , 闪粉和雪交错 , 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

林长鸣提着火鱼灯笼 , 忽然升起一股冲动 , 他拉住江临斋的衣袖 , 在爆竹和灯笼爆响声里又一次说 :“ 我不是间夷 , 我是林长鸣 。“

林长鸣不愚扮了 , 他知道这夜雪 、 这灯会 , 还有这漫天的火鱼灯笼都不是给他的 , 可是他收下了 。

他说 :“ 我很喜欢 。“

他说 :“ 江临斋 “

他说 :“ 你能记住我吗 “

江临斋没有回答 , 他沉浸在一场荒诞又矛盾的幻境里 , 从他们相遇那一天开始 , 就没有回答过林长鸣 。 他似是没有听见 , 只是拉回衣袖 , 又叫他 。

“ 间夷 “

作者有话要说 :

谢谢观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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