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 11 月中下旬,巴黎气温下降得厉害,行人们纷纷换上长外套,在深秋的尾巴里准备迎接更加寒冷的冬季。
沙威裹着铁灰色的长外套,不紧不慢地在他常驻的辖区里巡视。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耀着街道,就像街区的人们一样有气无力,游手好闲的游民阶级缩在巷子阴影里,都在耐心等待督察走出他们的地盘。
高大的督察皱着眉头,脚步沉重地走在铺着地砖的大路上。他发现少女时期的艾潘妮,脾气比成年后的那个更大:自从上次在塞纳河边,他将她赶走以后,已经将近一个多月没有跟她再接触过了。那丫头远远地见了他就跑,如同她自己所说,隔着两道街就能闻到他的味儿,早早地离开八丈远。
真是令人头疼,总不能没有理由就去追捕她吧?就算真的抓住了,该说点什么好?
沙威自知理亏,面对年龄更小、脾气更大的艾潘妮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息,双手背在身后,有点沮丧地走向第五区西侧边缘的集市区域。老菜市场里顾客不多,大部分摊位甚至还没做成第一笔生意,摊贩们大都无聊地缩着脖子彼此闲谈,本应热热闹闹的市集现在反而显得秩序井然。
这种环境下,市场另一头忽然出现的吵嚷声就显得非常刺耳,无所事事的摊主们纷纷竖朝噪音出现的方向看过去,更多的人们则迅速把事发地围起来看热闹。菜市场这种地方,每天上演的吵架大戏不说上百也有几十,起因大都鸡毛蒜皮,沙威很不喜欢这种纠纷,因为它们普遍毫无意义还麻烦,会极大地占用他的工作时间和精力。
但无论如何,职责依然需要履行。沙威穿过市场,用力挤进人群中央,发现摊子翻倒,待出售的鲜肉都掉到了地上。他径直走到摊位旁两个打成一团的人面前,用力将二人分开——然后惊恐地发现,被按在地上挨揍的那个瘦小的家伙,露出一头栗棕色长发,正用愤怒的琥珀色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艾潘——德纳第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沙威压抑着自己的心情,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纤细的手腕,不顾她的拼命挣扎,用庄重严肃的语调大声询问:“谁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来说!督查先生,这贱货偷钱!”斗殴的另一个参与者,一个矮胖男人急切地叫起来,指着艾潘妮骂道:“她偷了我钱匣里的钱,还不承认,并且踢翻了我的摊子!督察先生,请一定不要放过这贱人!”
“我呸——!”艾潘妮脸上浮现着几块青红印子,但并不妨碍她绕过沙威魁梧的身躯冲矮胖男人啐了一大口吐沫:“你血口喷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铜子儿都塞你皮燕子里爽去了,反而赖上你姑奶奶我——”
“德纳第小姐!”沙威手上用了点力,捏得她呲了呲牙:“公共场合说话文明点,请诚实说明你的情况!”
艾潘妮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大声叫道:“我根本没碰过那孙子的匣子,只是在他摊子边上翻翻骨头!一个卖肉的,还能不准顾客看货吗?!可他倒好,上来就动手打人!”
“她撒谎!这种阴沟里的贱女人怎么可能承认她干的好事?!”肉摊老板吼叫着打断了艾潘妮的话,几乎要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如果不是她摸走了钱,为啥偏偏她一走,匣子里的钱就少了?我抓住她后,本来说把钱还回来就算了,结果她不但耍赖,还踢翻了我的摊子!督察先生,您可不能轻饶了这贱货啊!”
两个人又开始互相叫骂,并且跃跃欲试地要继续动手。沙威抄起警棍顶住肉摊老板的胸口,硬逼着他原地后退两步,同时把艾潘妮的胳膊往后扯,令她没法越过自己向前走,有效地将二人隔开一定距离。虽然各种脏话依然飞来飞去,至少架是打不起来了。
以目前二人“陈述”的信息看,应该是艾潘妮在肉摊上翻翻捡捡后,老板发现钱匣里的钱币丢失了一部分,认为艾潘妮趁他不备偷了钱,于是抓住她理论。结果艾潘妮并不承认,在争吵中踢翻了肉摊,两人就此大打出手。沙威低头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依然被他抓住胳膊的艾潘妮,后者脸上不禁露出一阵惊惶。
“督察先生,求求您开恩……我向仁慈的天主发誓,我没有碰过那家伙半个苏!”
艾潘妮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泪花,她已经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挣脱沙威铁钳般的大手,只用带着点哭腔的声音乞求道:“踢翻他的摊子是我的错,但请您相信我,如果您当时在场,就一定知道我根本没靠近过那钱匣子!”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大都在起哄看热闹。沙威按住争执双方,大声问了几次,人群中并没有能站出来为某一方作证的人,事情一时间陷入僵局。
肉摊老板叫喊着要求让小偷付出代价,艾潘妮则咬死了不承认自己偷过东西,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对骂时,沙威锐利的灰眼睛投向被踢翻的肉摊,发现摊位后边手推车里坐着一个 6、7 岁的小男孩,正拿着块糖吃得起劲。而当督察灰色目光看过来的时候,那孩子忽然一脸心虚地把糖直往背后藏。
“先生,这孩子是您儿子吗?”沙威依然盯着男孩,微微侧头向老板问道。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沙威放开艾潘妮,径直向男孩走去:“孩子,能把你的糖给我看看吗?”
男孩看起来吓坏了,磨磨唧唧地不肯给,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了沙威的身上,连艾潘妮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肉摊老板走过来陪笑着问督察先生为什么突然来关心他儿子。沙威一脸平静地回答这很可能跟本案有关,同时伸出大手放在男孩眼前:“快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否则我就要把你带走关起来!” [注 1]
小男孩哇地一声吓哭了,哆哆嗦嗦地将没吃完的糖连糖纸一起放到面前的大手里。沙威捏起糖纸,转头对老板说道:“哎呀,看来您家生意真不错,不年不节的,都能给孩子大早上吃这么好的太妃糖。”
“啊,呃,就这一个儿子,吃点好的长身体嘛……”肉摊老板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嘴里还在辩解,却也开始斜眼看向他儿子。可沙威则慢条斯理地揉搓着糖纸,对老板说道:“您刚才说,丢失的钱款大约有 3 法郎左右对吧?那么我们就去找找这些钱到底去了哪里,请您带上您儿子跟我来——德纳第小姐,您也一样。”
说罢,沙威带着三人转身就走,围观人群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继续看热闹,这剧情转折得有点意思,大家都想知道后续。一行人走出菜市场,来到旁边大道上的一家糖果铺,沙威让店员检查了糖纸,证明的确是他家店铺所销售的太妃糖。
黑发督察的一只手放在玻璃柜台上,身体却面朝着拉着儿子的肉摊老板,朗声向店员询问:“您是否可以给我看看,今天到现在为止收到的钱?”
店员赶紧从收银台里边拿出一个金属盒子,当众打开倒在柜台上。毕竟刚开门没两小时,营业额不是很多。沙威将硬币和纸钞拨拉开来,摘下手套一个个摸过去,还凑到鼻子前嗅闻。很快,他从中挑出将近 10 个硬币,向肉摊老板招呼道:“先生,请来看看,这是否是您失窃的财产。”
“5 苏、6 苏、15 苏……55 苏,差不多应该是的。”肉摊老板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抬头冲着沙威争辩:“可您怎么确定这些钱就是赃款呢?”
“首先,这是这家糖果店的合法收入,不算需要没收的赃款。”沙威粗大的手指敲打着柜台的木质台面,锐利的灰眼睛如同鹰隼,紧盯着肉摊老板父子:“其次,这些硬币上都有着一层油腻,明显是来自于经常接触生肉的手,并且鲜肉的腥气味也能佐证这一点。”
“第三,店员先生应该也能认得出不久前的小顾客——您的儿子拿着这些钱,换了好几块平时吃不到的太妃糖,好好地大快朵颐了一顿。”
沙威说完三点论断后,把脸转向柜台内的店员:“那么先生,您可以辨认一下,不久之前这位小顾客是否拿着硬币,来买过您家的太妃糖?”
随着店员的点头,还没等证词说出口,小男孩就已经吓得脸色发青,抽抽噎噎地开始哭起来。沙威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而是对着老板继续陈述着:“所以事情实际上是这样:早上市场开张不久,您的儿子趁您没注意,从钱匣里抓了一把硬币,偷偷去买了他喜欢吃的太妃糖。而您忙于招揽顾客,但并没有做成生意,所以没能发现钱匣里的变化。”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德纳第小姐来到您的肉摊前,翻翻捡捡却并没有买任何东西,这引起了您的怀疑——实际上她应该只是来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会被扔掉的边角料,可以让她捡走。”
艾潘妮低下头,红晕飞上她黯淡的脸颊,双手在身前绞成了一团。沙威斜眼撇了她一下,又迅速移走视线,投向肉摊老板虚胖的圆脸:“这时您才去检查钱匣发现了短缺,就认定是德纳第小姐干的。而德纳第小姐因为确实没有盗窃,所以拒不承认,你们就此开始了斗殴——并且是您先动的手,是这样吗?”
“我、我……”肉摊老板脸上开始渗出汗水,看看柜台上的硬币和吃了一半的太妃糖,又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沙威,不由得马上换上一副心虚的笑脸:“误会,督察先生,您看,这真是场误会,我一定会好好管教儿子的!”
说完他回身就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小男孩哇地一声哭得震天价响,围在店外的人群哄堂大笑,老板窘迫地拖着男孩想要夺门而出,却被一只大手捉住了肩膀:“等一下,先生。这案子还没完呢!”
肉摊老板转回身,困惑地看着高大的督察,只见他另一只手指向艾潘妮,朗声说道:“您先动手殴打这位小姐,必须给予她合法补偿。”
“什么?我要给这婊子钱?!”老板差点跳起来,脸色涨得像个茄子:“她还踢翻了我的摊子,让我没法做生意了呢!”
魁梧的督察则一脸平静,低沉的声音带着司法的威慑力量:“一码归一码,您诬陷她在先,并且先动手殴打无辜者,造成了可见的人身伤害——”
说到这里,沙威放开肉摊老板,转手捏住艾潘妮的下巴,轻轻地将她的脸抬起,并转向人群展示:“——不同程度的淤青、肿胀以及流血,还是在一位女性的脸上,根据民法典第 1382 条和第 1383 条,您必须对德纳第小姐做出赔偿。” [注 2]
艾潘妮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到了脑袋里,让她耳边嗡嗡作响。沙威的皮手套刚才点钱时就已摘下,现在温暖而粗糙的指尖正捏着她的下巴,还微微地摩挲了几下。她总觉得被他接触的皮肤像是有火在燃烧,整张脸上又热又涨得快要爆炸。
肉摊老板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地带着沙威和艾潘妮回到摊位前,从钱匣里摸出几个硬币,勉强凑了 5 法郎交给沙威:“天主在上,我今天还没开张,就先损失了将近 8 个法郎!这日子还让人怎么过啊!”
沙威把硬币放在手上数了一遍,又分出 4 法郎还给了老板:“德纳第小姐踢翻了你的摊子,令你损失了半天工作时间和货物,所以也应该给你赔偿。”
最后,高大的督察转向艾潘妮,把剩下的 2 个 10 苏铜币递给她,以平直的语调说道:“德纳第小姐,这是除去你应缴纳赔偿金后的部分,它们是你的了。”
栗发女孩深深地皱起眉,低下头看了几秒钟地面后,猛地扬起脸:“督察先生,我不要这些钱!”
随后,她一扬手,指着肉摊老板的鼻子,高声叫道:“我要他向我道歉!”
矮胖老板俩眼瞪得溜圆,张口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沙威阴沉的脸色,好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沮丧地摘下帽子,冲着破衣烂衫的街头女孩鞠了个躬,嘴里嘟嘟囔囔着对不起之类的词句。沙威站在旁边并没太听清老板的话,倒是听到艾潘妮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开始带上水音。
最后栗发女孩一跺脚,转身挤开人群,向着大道跑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沙威把钱还给肉摊老板并申斥了几句后,驱散了围观人群,向着艾潘妮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越过好几个街区,暗暗查看了数处可能的藏身地,都没有见到女孩的身影,那么还剩一个行人最稀少的地方……
艾潘妮坐在荒凉的河滩地上,边抽泣边擦眼泪,塞纳河静静地流淌,如同能带走所有的伤心和委屈,直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艾潘妮——”
“您就不能让我自己静静吗?督察先生!”艾潘妮气恼地吼叫着,完全不顾及对方的身份:“您这么闲,是没工作可干了吗?”
“是的,来的路上把剩下的地区都巡视完了,剩余的文书工作回去办公室很快就能做完。”一个魁梧的身躯走到她旁边很近的地方,径直坐下来后,两人之间就陷入沉默。
许久后,艾潘妮把脸埋在胳膊和膝盖之间,瓮声瓮气地咕哝道:“……谢谢您相信了我的话。”
“我是个警探,艾潘妮。”沙威的声音沉静温和,与之前菜市场里的威严截然不同:“追求真相和公正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义务。”
“就算那样我也要感谢您。”女孩的声音沉闷而沙哑,死活不抬头:“您不需要专门来跟我说这些。”
“我不是来对你介绍我的职责,我……是来送给你的赔偿的。”
艾潘妮烦闷地哈了一口声,直起脑袋满脸烦躁地冲着身边的男人叫道:“我说过我不要那些钱——”
一个木质带盖的杯子被一只大手托着,凭空出现在她眼前,沙威带着尴尬的低沉声音随即传入她的耳朵:“那不一样,这是我应该赔偿给你的部分。”
女孩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贼大,愣愣地接过杯子后伸手拧开杯盖,一股清新的柠檬味,伴着奇异的甜美香气闯进了她的鼻子。她捧杯子的手有点轻微颤抖,呆滞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后,终于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第一口。
酸甜的柠檬水,带着浓郁的巴旦杏仁和橙花清爽的香气,被微微沙口的苏打水裹挟,从嘴里直冲鼻腔深处,引发一阵美妙的欢愉感——这就是真正的杏仁柠檬水的滋味。艾潘妮本来以为是沙威在吹牛,现在发现他只是个忠实的描述者。
“我……之前不应该对你吼。”高大的督察低垂着黑色的头颅,礼帽的帽檐遮住了眼睛和上半边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来帮助我、安慰我,可我却那样对待你,这是不对的。所以我理应补偿你——并向你道歉。”
说到这里,沙威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盯着地面的砂石缓缓说道:“对不起,艾潘妮,你能原谅我吗?”
身边久久没有传来回答,就在沙威搜肠刮肚地寻找别的说辞时,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泣。他惊讶地转头看去,发现艾潘妮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正抱着杯子边喝边擦脸。这种很不雅观的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后,少女用充满鼻音的话语挤出了几个词:“……先生,我、我原谅您了。”
有生以来喝到的第一杯杏仁柠檬水,虽然混杂了一些咸涩的泪水,但它仍然是艾潘妮心中最美味的饮料,没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