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辽、北戎联军已经围城月余了，这一个月，宋国遭了百年难遇的雪灾，天寒地冻、河水断流，城内牛羊等家畜都不知冻死多少。

一大早，灵珑穿过风雪，来到久无人至的青宣玉厨。

院中几口铜缸，先前储满清亮亮的井水，结成冰也是干净的。

灵珑拿着个铜凿子使劲凿下几块冰，准备带回为受了重伤的守城将士熬些汤药。

将冰放入随身带的瓦罐中，却听得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灵珑惊问：“谁呀！”

等来的却是一阵豆子撒地哗啦哗啦的声音。灵珑手持铜凿，肥着胆子，刚刚迈过门槛，一只雪白的狐狸从她脚边飞快窜出。

屋内地上不知哪里翻出来的糯米撒了一地。

断粮都好几天了，此时的糯米真似天上掉馅饼。灵珑按捺住内心不尽的喜悦，迅速收拾地上的糯米。糖油粑、糯米糕、香煎糯米饼，至少有一小撮的可怜人可以打打牙祭了。

满载而归的灵珑在青宣市撞见了面色疲惫、一身甲衣的叶轻舟。守城月余，历经大小战役十余次，从叶轻舟身上，已经看不出世家公子的一点影子。

叶轻舟告诉灵珑，昨夜又是一场恶战，东边城墙有一段已经松动了，他要趁着停战的间隙把城墙给堵上。

当叶轻舟谈到补城墙最快最牢固的粘合剂便是将糯米煮成糊状，加入石灰等粘合料。

灵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装糯米的袋子，默默地放在了叶轻舟身边。叶轻舟无奈一笑说道：“姑娘留着自用吧，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你这点糯米够什么，我去找军需库协调，几千石都不一定够。”

灵珑惊问：“人都快饿死了，为什么不能早些拿出这些糯米。”

“糯米是军需物资，不是普通民用物资。如今最重要的是守城，而非救人。”

灵珑犯了执拗，皱眉回道：“守城的目的不就是救人。”

灰蒙蒙的天笼罩着死寂的京城，透着一种末日的荒凉之景。

叶轻舟苦笑道：“守城是为了保住宋国国脉，而非救人。若真是救人，举城投降能活更多的人。”

灵珑听后，一时情绪复杂，不知道说什么。

叶轻舟跑过灵珑的时候突然回头叮嘱：“姑娘若是想出城，可以来找我，我——”

“不，我要留下。”灵珑坚定地回答。

叶轻舟愣了愣，没再说话，给灵珑留下一个清瘦但坚定的背影。

灵珑赶紧抱着糯米与陶罐匆匆赶回，然而没走多远，前方向她走来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灵珑下意识往后一瞧，哪里还有叶轻舟的影子。

再看向前面几个男子不人不鬼的面孔，她将手中糯米袋使劲抛出：“全部给你们。”

几人迅速捡了米袋，往肩上一摔。然而其中一个“瘦猴”一样的人对着灵珑垂涎三尺：“哥儿几个先走，我随后就来。”

其余的人嗨了一声，嗤笑着离去：“二弟就是火气旺，好几天没饭吃了，还惦记着那事。”

灵珑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将手中仅有的陶罐往“瘦猴”方向投掷过去。

“瘦猴”侧身一闪，眼神一利，灵珑转身就跑。她哪里跑得过“瘦猴”，眨眼就被“瘦猴”堵到了死胡同。

焦黄干枯的手指狠狠掐住了灵珑柔嫩的下巴颏，她想喊喊不出，双手被“瘦猴”摁在了头顶，只能徒劳地用脚蹬地，冰冻的地面刨出了层层雪渣。

突然“瘦猴”眼神一直，手一松，直直地往后倒去。

灵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面前站着许久不见的萧青玦，鲜血顺着三寸长的铜凿，汇聚到尖端，滴落到雪地上。

“这么好的防身暗器定是不离身的，姑娘怎么就将它给丢了。”萧青玦微有怒意的神色，让灵珑又惊讶又疑惑。

不同于城中大多数人的面有菜色、形若鬼魅，一身干净骑装的萧青玦面色有光、神采奕奕。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如今你又从哪里来？”灵珑问道。

“如今不是闲话的时候，你赶紧跟我出城，马上东辽北戎就要炸城墙。咱们脚下这块地，还不知道哪里埋着火药呢。”

灵珑心中咯噔一下，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不行，我们得告诉更多人。”灵珑想要离开却被萧青玦拦住。

“哼，告诉他们，他们也出不去。知道真相倒不如活得糊涂。”

“你不是可以带我出去，那你何不带上其他百姓。”

萧青玦摇头道：“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他们是宋国百姓，难道你不是宋国人？城破人亡于你何益。”灵珑对萧青玦这副态度很是不满，大声质问，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红晕，倒显得精神不少。

“我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靠着萧瑟瑟，过了一段人上人的日子。对我来说有奶就是娘，宋国赵璟把我抛弃了，我在东辽照样能找到活处——”突然，萧青玦盯着玉灵珑，黑眸中闪过一抹瑰色，“我倾心仰慕姑娘已久，冒死来见。姑娘也别惦记那个穆绍庭了，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如今姑娘坐困围城，他还不知道躲哪里快活呢。”

“不，你错了，我守着这座城并不只是为了等他。我是宋国国民，本该与国共存亡。”

萧青玦并不死心，他今天从密道入城，就没想着一个人出去。

“我记着，姑娘本是韩国人。若是宋人把你当成自己人，怎么会一而再地惹上牢狱之灾。”萧青玦嘲道。

“宋国之前的十六国纷纷扰扰，战乱不息。如今宋国统一十六国疆土，国家承平，百姓乐业，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你走吧，一别两阔，各自保重。”灵珑屈身行了个礼，便准备离开，并没有觉察到萧青玦手中拿着捂人鼻口、沾着药粉的布条。

萧青玦捏着布条步步往前，声调变冷：“姑娘果真不愿意跟我走。”

听出了些许威胁，灵珑转身瞬间，一道闪光划过灰白的天空，就像千万道闪电交织。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爆炸声此起彼伏，粉尘混着雪渣好似巨大的云块逐渐升腾，围墙、房屋、树木全都变得模糊。

灵珑感到脚下大地在震颤，没有站稳，重重摔在了地上。远处不断传来的哭喊嚎叫声甚是悚耳摄魄。

“匹夫，竟然提前炸城了！”萧青玦骂了一句，把灵珑拽了起来，带她藏到了房屋交汇处的檐沟内。

不大一会，从屋檐上往小窥去，列队的东辽、北戎军从北而来，步伐整齐矫健，与那动辄烧杀抢掠的草寇流氓相比，更像是节制之师。

俩人猫着腰在成片的屋檐上移动，准备找一处人少地方再做打算。

却见“节制”之师过后，是一串用绳索捆着手，在悍将的喝骂、铁鞭之下艰难前行的妇人。

大约是有人不听话，一个大胡子东辽士兵扯住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拖出了队伍。

那女人对着士兵啐了一口，士兵面如猪肝，挥刀便要砍，不防身后被人使劲一推，重心不稳，差点扑倒在地。

东辽士兵猛地扭头，竟然发现身后是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咧开的嘴几乎合不拢了。

萧青玦正看得起劲，一不留神，身边的灵珑以惊人的速度下了矮檐，去护被东辽士兵虐待的杨瑛姑。

“什么玉观音，分明便是泥菩萨。”萧青玦揉着太阳穴，头疼不已。

“瑛姑，你没事吧。”灵珑将瑛姑护在身后，对着东辽士兵亮出手中的铜凿子。

东辽士兵不怀好意地笑着，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小娘子，让哥哥好生疼疼你。”正欲上前，身后被人轻轻一拍，扭头是个穿胡服的年轻人。

萧青玦作揖赔笑道：“长官，何必跟女人一般见识，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两个朋友。”

东辽士兵推了一把萧青玦，冷漠的眼神中似乎写着：你是哪根葱。

萧青玦解开一块腰牌，这是东辽人发给他的，算是对他身份的肯定。几个东辽士兵围拢过来，看见萧青玦的腰牌哈哈大笑。

萧青玦不知道他们为何发笑，也跟着笑起来。突然有人从萧青玦手中扯过腰牌，扔到路旁。

萧青玦着急去捡，一道利刃闪过，首身齐齐移位，暗红的血溅到女人们身上，受到惊吓的女人生顿时乱成一团。

“城池已破，要你这种吃里爬外的东西有何用。”东辽士兵擦尽刀头血，狂笑起来。

看着头颅骨碌碌滚到一旁的枯草丛中，灵珑浑身止不住颤抖，胃里好似灼烧般难受。

趁着东辽士兵维持秩序的空当，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杨瑛姑腾地一下跳起来，拉着灵珑就往小巷子里冲。

直到身后喊杀声渐渐小了，灵珑挣脱瑛姑的手，扶着墙壁，痛苦地干哕着。

“灵珑，我们得找地方藏起来。”瑛姑左顾右看，寻找最佳的藏身所。

最终，瑛姑找到了绝佳的藏身地方，一处沤肥的粪坑。简陋的草棚中，齐胸高的粪坑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灵珑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正与瑛姑争执，粪坑里的人不乐意了，压低声音嚷道：“要来便来，只怕耽搁下去，粪坑都站不了。”

拗不过灵珑，两人这才藏身粪坑不远处一处草垛中，也就刚刚钻入，却听到四面八方传来贼军哇啦哇啦的喊叫声。紧接着，只听箭镞噗噗入水的声音，等二人反应过来，粪坑中躲藏的七八人早就冤魂归西了。

躲在草垛中的二人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饥肠辘辘的灵珑与瑛姑这才小心钻出草垛，却不料冒出一个穿甲衣的男人，亮着明晃晃的长剑。灵珑顿觉不好，若鹌鹑一般动弹不得。

及至听到那男人跟自己说话，才知道是叶轻舟。白日才分手，如今再见，沧桑之感若潮水漫上心头。

叶轻舟也没想到能再次遇到灵珑，他驾轻就熟带着俩人来到一堵坍圮的墙东边。

“城已破，剩下的也只是负隅顽抗而已。从这个洞出去，折而往西的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叶轻舟叮嘱道，他额上有伤，一脸风尘，显得疲惫不堪，只是那双月牙眼依旧熠熠有辉。

“叶大人，你和我们一起走吧。”灵珑犹豫地望着叶轻舟。

叶轻舟苦笑道：“大丈夫焉能惜命如此，皇上都未曾离开，我若是离开还叫男人。此地不是详谈之地，二位姑娘，望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叶轻舟头也不回，向着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的内城大步而去。

灵珑抹了一把顺颊而下的泪水，与瑛姑钻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