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衣服干什么？”锦一朝季哥投去困惑的眼神。
“手抬起来。”女孩儿，也就是霏霏，她对锦一道。
锦一愣愣地照做。
“每次文化节最后一天的下午会举行晚会，给你做件礼服，到时跟我一起去。”季哥说。
“晚会？礼服？？”锦一更糊涂了。
“是的，晚会，礼服。”季哥点点头，“我以为你想去玩的，下午问了我那么多。是担心居韵不同意你出去吗？不用担心，我会去跟她说的。”
“好了，手放下吧。”霏霏又说，“转身背对我。”
锦一听话转身。
下午她确实问了很多相关文化节的事情，但是她的主要目的是想趁人多眼杂，好浑水摸鱼离开这里，并不是想参加文化节的活动啊！
但想飞跃特管局这种事她也不好跟季哥直说，所以她也只能顺着季哥的理由往下接，“我是挺想去玩儿玩儿的。”
可谁出逃还穿着礼服的，多碍事。而小礼服大裙摆什么的一点都不符合她的个性，整身黑皮衣才比较酷。
于是她说：“可是为什么还要做礼服，我不就是去凑个热闹的吗，我在旁边看看就好了，就穿我平时的去不行吗？”锦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居女士送来的衣服，都是品牌的休闲T恤，很好看啊，最重要的是，宽松舒适，方便行动，黑皮衣在盛夏季节，多少有点脑袋问题。
“当然不行。”
“可是...”
“好了，你就听我安排吧。”
“哦。”锦一把将要出口的话默默吞了回去，他是老大，他是老大。
“转过来吧。”霏霏说。
锦一转回去面对她。
霏霏把皮尺交给男孩儿，接着举起两手，掌心面向锦一，说：“不要动哦。”随后她两手上前，轻轻地捧住了锦一的脸。
锦一又想问问题了，做衣服就做衣服，摸脸作甚。
但她刚张开嘴，还没吐字，霏霏就察觉到了：“别说话。”
好吧好吧好吧，他们的地盘，听他们的。锦一闭上嘴，任霏霏在自己脸上捣鼓。
站在小板凳上的霏霏，比锦一高了半个头。
锦一面对着她，又不给说话又不给动，骨碌碌转的视线只好落在对方的脸上。
于是先前一直没有发现的问题，这会儿才注意到。
这个女孩儿的眼睛，瞳色清浅，是一种浅咖色，她的瞳孔孔距较常人稍大，锦一看到，她的眼睛不会聚焦，尽管锦一就在她面前十公分的位置，但她的视线都是涣散的，乱飘的。
锦一还想再细看，可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给霏霏摘下递给男孩儿了。
好嘛，这下她也是睁眼瞎了。
回想先前男孩儿还有季哥与霏霏之间的互动，现下才觉都是有迹可循。男孩儿虽一直跟她打打闹闹，可行为举止还有行动速度都放慢了不少。季哥也是分外照顾她，像照顾小baby一样，牵手带路，吃什么喝什么皆由他操手。
还有就是给锦一量尺寸的时候，读取数字和记录也是男孩儿做的事。
锦一这才明白，这个女孩儿眼睛不好。
可是！这也不是她可以随便就能揩人油的借口啊喂！！
在摸过脸摸过头发摸过锦一几乎全身上下之后，霏霏像个小大人似的，托着自己的下巴开始当起了思考者。
锦一接过男孩递还给她的眼镜戴好，她伸手想要扶霏霏从小板凳上下来，可霏霏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自己就从板凳上一跃而下。
她朝男孩一伸手，空白绘本和多色圆珠笔便到手中，紧接着她席地而坐，就趴在了地上，对着绘本一通刷刷刷。
女孩柔软的发尾擦过锦一的脸，锦一偏过头去，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季哥朝她看过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又打喷嚏，是空调太冷了吗？”
锦一摆摆手：“没事，不冷。”她故意调皮了一下，“可能是谁想我了吧。”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走到霏霏身后，“我们还是先看看小朋友的作品吧。”
季哥上前两步来到锦一身侧，两手环胸，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别看霏霏年纪小，她的绘画能力可不输那些知名画家，她设计的服装更是与众不同，你等着看好了，一定会让你十分惊喜的。”
可是，她眼睛不好，竟然还可以画画吗？
锦一没有当面问，只是递了个眼神给季哥。
季哥显然看懂了锦一的意思，他没有丝毫避讳，直言道：“噢，霏霏其实完全没有视力，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啊？那...”锦一看向趴在地上画画的女孩儿，她手中的绘本明明浮现出了图案，虽然线条简单画面凌乱，但依稀可见图像的走向会是一张时装设计图。
季哥说：“霏霏的眼睛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需要用肉眼才能看见事物，她虽然没有视力，但她可以用其他方式感知事物。正因为如此，她心中世界会比我们看到的更加丰富多彩。”
他话音刚落，霏霏便举着设计图站了起来，她骄傲地扬起下巴，说：“看，这条裙子怎么样？”
季哥男孩儿还有锦一齐齐凑上前。
男孩儿最先作出评价：“很好看！”
季哥也跟着鼓了鼓掌：“不错，真不愧是我们霏霏。”
“嗯...”锦一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从她外行的审美来看，这张抽象派设计图看起来挺有艺术感的，但她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样子的衣服。
她迟疑着，思索着要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不伤到女孩儿的创作热情呢。
她思前想后还是没能想出个好的说法，最后她选择直接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艺术细胞，我有点看不懂这个造型。”
“哦，徐眼镜你找一下以前的作品，我记得有一件差不多造型的，你给姐姐看一下。”霏霏对男孩儿道。
男孩应道：“好嘞。”
紧接着男孩儿拿起平板电脑，点开翻找了一阵：“有了。”
他将平板递到锦一眼前，一边讲解一边翻动：“喏，霏霏说的应该是这件，款式差不多，颜色的话，大概跟这两件一样，布料材质我还不太明白，得再跟霏霏确定一下。”
锦一认真地看了这几张图片，并努力在脑海中拆解重组了他们描写出来的礼服造型，她十分坦诚了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嗯，我觉得吧，这风格不适合我。”
霏霏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呢！”她问男孩儿，“徐眼镜儿，你是按我的图来的吗？”
“是啊！”男孩儿肯定地点头。
霏霏来到锦一面前，也不踩小板凳了，踮着脚尖又将锦一从头摸到脚。
她嘀咕着：“没错啊，是这样的啊，怎么会不合适呢？”
她想了想，又道：“不然，你看平板里的设计图，你觉得哪个好？”
锦一接过平板，翻阅图库，图库专门做了分类，大部分是草图，就跟刚才霏霏现场手绘的一样，乍一看啥也看不明白，但看多了总结到规律了，就能看出点意思，但数量太大，锦一看得眼都花了，没看多少就略过去了。
除了这大量的手绘稿，还有部分是电脑绘制的，这效果图就比较清楚了，但笔触青涩，身型歪斜，色彩混乱，反而不如手绘稿来得赏眼。这部分锦一也粗略刷过就过去了。
再来就是一些实物图片了，有穿在人台上的，也有少部分真人做模特的。不同于在外界最常见到的T台秀展，在这里的真人模特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稚嫩的面孔，单薄的身躯，他们无一不例外皆戴着特管局特有的能力克制环。
可以见得，霏霏的实操经历仅有这些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锦一这样被现实痛殴过的苦逼打工人，自然无法匹配少年的盛装。
但不得不说，霏霏确实是个天赋型选手，这些成品衣物，不比专业服装设计师做出来的差，甚至已经形成了霏霏独有的个人风格，造型配色皆不俗。
锦一没有吝啬自己的口水，她几乎说出了她所有能想到的夸赞词汇，直把霏霏夸得小脸通红。
“还有我的功劳呢！”男孩儿跳了出来，也摆起了功，“这电脑效果图可是我画的，要不是我，谁看得懂霏霏鬼画符画的啥呀。还有这些衣服，要不是我帮忙，就霏霏这个小瞎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还做得这么好看！”
“知道啦知道啦，多亏了你！”霏霏朝他挤了挤眼睛。
“哎哟，厉害哦！”锦一笑着给他比了个赞，“看来我们这有两个天才设计师呀！”
“嘿嘿！”男孩儿傻憨憨直乐。
锦一将平板还给男孩儿：“这些衣服都很好看，也有好几件我挺喜欢的，但是，很明显都不是我能穿的风格，好歹我也奔三了，这些鲜嫩的裙装，我不合适。”
但其实这只是锦一的自以为，因为她看到的实物图片都是少年模特，她先入为主就觉得霏霏设计的服装都是给少年穿的。
霏霏扁起嘴，很是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呀，既然有你喜欢的，你也觉得好看，那就可以啊，告诉我们是哪件，哪里有问题可以给你改的。”
“还是算了吧，太折腾了。”锦一摇了摇头。
“不会啊，徐眼镜儿做衣服很快的，只要你想要，他都能变出来。”
“就是！”男孩儿附和着。
锦一还是摇头：“真的不用麻烦了，我平时都不穿裙子的，更别说这种夸张的大裙摆了，再好看的礼服都会让我看起来很奇怪，不要了不要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霏霏气急了，“我们好心好意给你设计衣服，你还嫌弃这嫌弃那的，要不是帮季叔叔的忙，徐眼镜儿又一直说你多好多好的，我才不高兴给不认识的人设计衣服呢！”
“霏霏！”男孩儿轻扯霏霏袖子，却被女孩儿一把甩开。
“没有，我只是，就…”锦一一时无言，尴尬地很想遁地而走。
“好了，都听我的。”季哥大手一扬，插进二人之间，“霏霏，就按你的想法来，季叔叔相信你的眼光。”
“才不要！”霏霏嘴巴一翘，活脱脱一条小金鱼。
“乖，季叔叔先谢谢我们霏霏。”季哥摸了摸霏霏的小脑瓜，又对男孩儿说，“也谢谢云镜，辛苦了。”
“没有没有，小事一桩。”男孩儿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笑着，“是吧，霏霏。”
“哼！”霏霏偏过头去，但没再表现出生气或者不满的举动。
锦一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大不了，大不了明天不穿就是了。
“既然人家不喜欢，何必强求，你这大男子主义，得改。”忽地，从外间传来一道清朗女声。
是居女士。
季哥蹙起眉头，反驳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可担不起‘大男子主义’这样大的帽子。”
居女士抬起左手，点了点腕上的手表屏幕：“高霏霏，徐云镜，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回去了。”居女士对两个少年说。
“知道了。”
两个少年像是看见了猫的小老鼠，迅速收拾好东西，飞也似的蹿了出去。
居女士走进书房，视线扫过锦一，很快又落在季哥身上：“她都表示得这么明确了，她不喜欢穿裙子，那就随她去啊，非逼着人家接受干什么。”
“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穿裙子的，等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看到镜子里那么好看的自己，我相信她会喜欢的。”
“不是所有女孩都喜欢裙子，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穿衣风格，请你尊重她的喜好。”居女士步步紧逼，“你不顾人家的抗拒，强加你的意愿，这就是‘大男子主义’，老古板。”
季哥气得嘴一歪：“得，你有理，我说不过你。”
居女士转身又对锦一道：“你也是，不想要就直接拒绝，干脆点，没什么好拧巴的。”
前一秒还在看戏的锦一，下一秒就被教育，挺好，这很公平。
锦一表示委屈：“哦，知道了。”
居女士抬起手腕，再一次看向时间：“不早了，走吧。”
“你在跟我说吗？”锦一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我也有门禁时间了吗？”
居女士先行一步走出书房：“你不是说要去见他们的吗？”
见谁？
锦一想了想，哦，对了，她下午说了想要见静静和跳跳的。
“来了。”她连忙跟上，对季哥打声招呼，“季哥，那我先走了。”
季哥点点头：“好。”
“噢，对了。”锦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季哥道，“其实居女士已经同意了。”
“同意什么？”
“她同意我明天可以去玩儿了呀，所以，明天见咯。”
季哥展眉一笑，朝她摆摆手：“好，明天见。”
“还去不去了你？”走廊上，居女士催促道。
“来啦来啦来啦。”锦一赶紧跑过去。
二人并肩而行。
在走到电梯口等待时，居女士忽而开口：“林锦一，要知道，你也可以拥有其他角色身份，你有权利不成为世人眼中的常规女孩，但是也别排斥，你今天可以是一个假小子，明天也可以是大小姐，多一点尝试，别害怕，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锦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还未等她说出“不”，居女士两指捏住锦一的下巴，迫使锦一直视她的双眼：“不要贬低自己，要相信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事物，事实上，你就是美好本身。”
我也是美好本身吗？
锦一愣愣地看着对方温柔的笑颜，她彻底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