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脸，犹如被浸雪的利刃刮开了她皮相下所有的心思算盘。

小绫被逼压得分毫不得动弹，她仍镇定道：“如果足够信任，那你我之间就不需要再做多余的解释。”

“信任建立在你我之间的共识上，你说说看，我们之间的共识是何？”玄膑危险的语气似悬在头顶欲落的针尖。

“大太子，你我同为森狱局中人，都希望森狱能有个更好的未来，而有实力能实现这个未来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玄膑语中带笑：“你？”

“是你。”

喉间温缓吐出的答案，令得停留在她眼前的手指一顿。

玄膑闻言，心情颇为愉悦：“回答正确的答案，是有奖赏的。“

“奖赏？”犹疑间，玄膑的手指尖滑抚到她唇上，小绫一僵，玄膑给她喂了一颗苦涩怪味的小药丸，威压褪去，她终于可以动了，但这药丸不等她吐出已经入喉化掉。

“你给我喂的这是什么？”小绫连连后退，大脑感觉一阵万针扎入的抽痛，玄膑单手紧紧扣住她手腕，将她扶好。

“这是治疗你眼疾的丹药，纵使千金难求，为了实现当初的承诺，我也必定为你取得。”玄膑抬手抚到她脸上，手指一勾将她的缎带取下，见她蹙眉脸色异常痛苦，微微张唇的呼吸犹如渴水的鱼儿。

玄膑心中情绪莫名，他沉声道：

“睁眼好好看清楚，你要追随的新主——”

沉顿的撕痛犹如刀刃斩裂迷蒙的黑暗，当疼痛慢慢散去，一丝黯淡的光线透过指缝照进来，她颤了颤眼睫，玄膑置于她眸前的手慢慢松开。

黯淡的光线冷照着银色的龙冠，寒意烁烁，黑暗褪去后，眼前对上视线的人，冷峻的线条勾勒着深邃俊秀的相貌，因常年不出宫中，皮肤格外白皙。

他唇角微弯，绿眸阴翳半遮，浅浅的笑意耐人寻味。

小绫眼神焦距，愣愣盯着玄膑那张脸看了会。

还挺……意外人模人样的。

和梦中的感觉不一样，这是她隔了数年后，第一次睁眼真真正正看到这个世界。

以及森狱宫殿的审美，真的很接地府啊。

玄膑：“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

谁都给小绫画过饼说治好眼睛，而现在只有玄膑能做得到实现。

“主上。”小绫微微欠身，毫不犹豫道。

黑后拉拢她，只是为了监视玄膑动作，而玄膑拉拢她，则是为了日后推翻黑后，感人的母慈子孝场面早已经提前预定了。

玄膑给了她一小瓶药，里面还有五颗，每服下一颗药丸，就能维持七日的明目，也就是她能看得见只是暂时的，还得依赖这种特殊的药物。搞不好可能还是玄膑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试验品，不过玄膑颇为自信说没有副作用，只要她能辅助玄膑登上王位，那就直接给解药。

解药？

自始至终，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治好眼睛对她来说很重要，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小绫摸了摸几只小纸人，她画得很粗糙，这些小纸人都有种潦草的美：“有你们陪着，看不看得见又如何，看见了，也只不过对这种周旋权利的游戏烙深厌憎的印象。”

她早就看腻了为了权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戏码，以及内斗之间的尔虞我诈。

玄膑最后能不能坐得上王座，她不敢保证，坐得上是一回事，坐不坐得稳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下子在大家面前好了眼睛会很奇怪，就算看得见，小绫也得继续装扮盲女。

有时候瞎了总比看得见好，看不见的时候小纸人对森狱魔署的相貌形容只是很抽象，叽里咕噜说谁谁谁眼睛长在一坨好像闭合的莲花苞中间，她原本以为自己见识过妖怪的长相已经有很强的免疫力，直到她见到了玄膑的部署凶暴大惊慌。

当然，造成这种强劲视觉冲击的可能也是因为见到了玄膑的相貌对比，啊、森狱，果然不愧是魔界范畴的。

小绫感慨了下这个世界物种的多样性。

自黑月被推出森狱后，森狱环境越趋恶劣，玄膑拓展第二道黄泉归线的任务进行迫切，知道扩建的路线，小绫又趁机乔装溜出去疏散那边的村民，途中逢魔将作恶，幸得三位异装奇人相助。

“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三位相助。”乔装后的小绫隐匿身上森狱的气息，于他们眼中不过柔柔弱弱的普通人。

当他们问起这些村民疏散的原因，小绫如实相告，森狱在苦境大动干戈的行为，导致部分地区已经被侵占，音土建立的黄泉归线影响百姓生存环境，故许多人流离失所。

这三人一听，立刻去找玄膑了。

小绫心想：“跟上去看看情况。”

结果这三人一起对上玄膑，还是略逊几分，中间又跳出一名神秘女子相助，将那三人带走，因为之前有悄悄留下蝴蝶跟踪，在这一交战结束后，小绫就听到了他们来自天疆族，而那名飒爽的神秘女子则是天疆宗女。

很好，森狱和苦境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多了个天疆蹦出来，但观方才天疆那群言谈举止，还帮助她疏散周边村民的行为，似乎并不是邪恶势力。

也不知道能不能作为苦境的联合对象一齐抗击森狱，这个消息就传给素还真好了，小绫飞了只蝴蝶过去，布局什么都不是来由她这个打酱油的思考，相信素还真的立场不会坐视不管。

既然是天疆宗女，那先打好关系也行，于是小绫故计重施，以逃亡的酒家女儿外表接近天疆宗女，天疆人似乎格外单纯善良，凛若梅对她也没有防备。

“哎~我现在流离失所，身上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带了一瓶酒，现在赠予姑娘以表感谢，望姑娘不要嫌弃。”小绫柔柔弱弱抬袖掩面，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特意赠了一瓶酒给凛若梅。

“你的家人呢？”在她盛情之下，凛若梅也不好意思不收。

小绫:“我的父亲在前几年已经过世了，我为了生存来到苦境做小本酒水生意，自从森狱的魔头进犯苦境，我不仅唯一的酒铺也没了，连性命也难保。”??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小绫胡编乱造的借口也说得真切动人，凛若梅动了恻隐之心:“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像我们这些小百姓，又不会武学，没有自保能力，只能四海为家，走一步看一步。但我不会放弃希望，若有机会，待武林局势稳定，我将重新开一家酒水铺，到时候再请姑娘畅饮一番。”

然后，小绫就获得了凛若梅赠送的一袋钱，当交个朋友，让她好好安置，约好将来有缘分她们一定再聚，随即凛若梅潇洒离开。

小绫拿着一袋意外收获的钱包有些懵逼，这宗女比她想的还单纯善良。

咦，说不定真可以开一家酒水店试试。

*

短短一段时间，牵动多方的局势变幻莫测。

黑后拉拢了论剑海堂上名人魄如霜，也就是昔日她在天羌族的小妹加入森狱，可小绫总看得出，魄如霜似乎并不开心。

“你的眼睛？”某次，在白梅林中独处静心的魄如霜遇到路过的小绫，也许出于好奇，她倏然问道。

小绫：“让魄如霜姑娘见笑了，我的眼睛因后天意外致盲，无药可医。”

“是我多嘴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只是见到你，我就想起一位故人，他的双眼也是看不见的。”

根据最新的八卦情报，魄如霜和道门倦收天在江湖传有绯闻，见魄如霜失落的模样，以及她现在在森狱的立场，和倦收天□□是be了。

但有一点她想不明白，这姑娘咋想？跟道门的人谈恋爱失败，因爱生恨，跑来森狱要报复整个道门吗？

恋情失败了而已，大不了就换一个。

魄如霜感觉小绫没有恶意，也许是她现在的心情太低落需要陪伴，在小绫一番柔情安慰之下，很快将魄如霜攻陷。

“姑娘，请容我斗胆一问，听说你是苦境江湖的侠女，亦是论剑海堂上名人，凭你的能为，自保不成问题，何苦答应森狱黑后？再涉武林风波。”

魄如霜神色悲戚：“你口中的黑后，是我在世上仅存的亲姐姐，我曾经为了修仙，离家太久，对家中发生的变故全然不知，是我姐姐一个人咬牙扛了下来，现在难得姐妹再聚，我不能再像当初那般任性，让她一个人那么痛苦。”

命运啊命运，总是半点不由人。

小绫：“即使她变得狠辣极端？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去伤害他人吗？”

魄如霜似乎有些恼：“你为何要说这种话？”

“抱歉，我从森狱一路走来，对黑后某些作为和手段有所耳闻，无论站在哪一方都实在无好感。却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是我唐突了，言尽于此。”

当然，她也可以不插手魄如霜这档事，只不过，像魄如霜这样的侠女要是作为棋子牺牲，实在太可惜了。

除了魄如霜，黑后也积极派下面的人寻找天罗子，经过一番不懈，天罗子被玄膑带回了葬天关。

小绫跟在玄膑身后，见证着一场久别重逢的亲情。

打死小绫也没想到，天罗子竟然就是当初她误以为是玉菩提的那家伙。

“母后，我将十九弟带来了。”

黑后只留了个背影坐在镜前，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镜后模糊，思念已久的身影，与黑后相处甚久的玄膑悄然握紧拳头，心绪难言，有种陡然孩提最喜爱的玩具被抢走的钝痛，可他仍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无波：

“母后，你挂念许久的十九弟来了，你为何不转过身呢？”

黑后缓了缓情绪：“你先把他带回陀罗迷殿，我将事情处理好，就回殿一叙。”

“是。”玄膑闻言，乖顺道。

“另外，在召集众位皇子，往水晶殿与宴，我要郑重宣布一事。”

“是。”

小绫：……口口声声说是，却总感觉口口声声都是挣扎抗拒。

将人带回陀罗迷殿，玄膑将召集的事交给她，自己拄着绅士拐走，望着他慢慢吞吞离开的背影，心思焉能难猜？小绫叹了口气，忍着那些皇子们在水晶宴上发牢骚，这几个皇子谁都不会支持天罗子回归。

黑后也不知道和天罗子谈得怎么样，最后关键的天罗子不在，黑后以天罗子潜入苦境作内应为由草草散了会。

当天晚上，玄膑好像整夜反复都在做噩梦，小绫为了照顾好玄膑，也是整夜都没睡，她不断换温水替玄膑噩梦时擦拭额角冒出的冷汗。

一身酒味，这小子还喝酒了。

“母后、母后……”

噩梦中的玄膑一会低低的痴笑，一会又十分痛苦的扭曲着一张脸，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大太子快醒醒、快醒醒、”小绫嘴角微抽，这个力道再紧点，她的手就要断，可惜挣脱不开，她就将毛巾啪的一下子打在玄膑脸上。

做噩梦归做噩梦，别乱抓人手。

她也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凶暴大惊慌照顾玄膑一会，跟她说去小解很快回来，现在玄膑都已经好几次噩梦了，凶暴大惊慌连个影子都没有。

小绫凑到玄膑尖尖的精灵耳畔，犹如恶魔低语抛出这句话：“大太子，你再不醒过来，黑后要改嫁了。”

“……”

玄膑眉头皱了皱，仍是没醒过来。

小绫：“……”

安静几秒后。

她继续俯在玄膑耳畔，柔声说：“陛下，登基仪式快开始了，醒醒。”

玄膑眼睛一下子瞪开了。

“玄膑太子，你终于醒了，你方才似乎梦魇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这招果然奏效，小绫起身抽回自己的手，顺便将毛巾又打湿拧了一遍。

不及他回话，也不看玄膑渐渐失落的表情，小绫低下头：“若无其他事，我先退下了。”

玄膑发出一声讽笑：“你躲避的眼神，是因为我此刻的模样很难看么？”

多狼狈啊，无论他怎么做好，黑后眼中永远只有天罗子，当初温柔的繁雪逸冬清早已经死在永寒树中，纵使不承认，他心底竟然还对这段毫无血脉的亲情抱有一丝希冀的幻想。

然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黑后对天罗子说的那番话如同万千细针扎着心口，玄膑一遍一遍的自我嘲讽。

小绫将被子替他掖好：“大太子，你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别走。

这两字很微弱，微弱到小绫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向倔强的玄膑此刻却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感情。

“大太子可有其他吩咐？”

“……”

也许是出于自尊心，玄膑不出声。不出声就默认没有，就算有只要她不想也是没有，小绫端起水盆就跑路。

照顾了玄膑一夜，她也很困，回去睡觉的时候深，海主宰又把她拉入梦里，她也已经很久都没见深海主宰的人鱼形态了，从一开始惊骇，到现在心情平淡，甚至还可以仔细看看这条美人鱼身上的优点，比如说腹肌。

怒海涛涛，暗色的死海奔腾翻滚，这次也不管对方怎么闹莫名其妙的脾气，小绫脑袋钓鱼似的一垂一垂，困顿得不得了。

似乎对于她的无动于衷有些无奈，耳畔的浪涛声和雷鸣吼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渐渐转为温柔的潮海，在一片黑暗中浪花镶着白色的泡沫涌上，缓缓的，带着暖意拥裹全身，意识越来越放松。

感觉有只温暖的大手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回到很小时候，她猫在奶奶怀里睡觉时。

无奈的叹息声转瞬消逝，取而代之的久违熟悉的拥抱。

“龙戬？”

她微微睁眼，在迷蒙中映现出龙戬的脸。

“……果然是梦。”

她嗤笑一声，又翻身睡去。

深海主宰心虚的戴回了面具：幸好她以为是梦。

历经数甲子，深海主宰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艰辛，真想快点恢复真身。

“别走……”

还是改不掉老讲梦话的习惯。

刚刚喊了他名字，现在有喊别走，叫他别走吗？深海主宰刚开始美滋滋，结果又听见小绫嘟嘟囔囔：

“我的一千两银子、别走……”

深海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