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况心神微凛。

自打平州与沈明嫣一见后，凡是圣上提到这个女人，于他而言准没好事。这几日盯着市易司，他还以为躲过了，没想到那人一个女子，还要往那种地方跑。

“微臣知晓。”李况垂眸。

祁珩便问：“既知晓，为何不报？”

“她与人一同前去，是为了接人，并未停留太久，也未与旁人说话，属下未见异常，便不曾回禀。”

“以后关于她的事，不管事大事小，都要及时回禀与朕，你可明白？”

李况自然道：“属下明白。”

他其实一直明白的，只是剑风关见那一面，他尚且摸不清这姑娘到底是圣上的人还是大长公主的人，又到底知晓多少旧事，所以其实他自己也在暗中调查。

只这份调查又决然不能被圣上知晓，是以李况才故意避着。

不过祁珩倒并没有在此事上继续追究。他只接着问关于沈明嫣的事。

“你说她是去接人，接的是谁？”

“一个金州商人，名唤程吉，与沈老夫人的母家是姻亲，金州桃花酒闻名天下，他们此番上京是来卖酒。”

“金州。”祁珩暗自沉吟，“你此前说她写的那些信，可是往金州？”

“正是，便是与这程吉的外甥女，也就是沈老夫人的侄孙女姜筠通信往来。”

“这是去不了平州，改去金州了。”祁珩忽然一笑。

这一笑，连李况都些微心惊。好像那沈三小姐就在圣上手中，能被随时捏碎似的。

“圣上，可是要……”李况犹豫着开口，感觉自打从剑风关回来，圣上对沈明嫣就有种说不出的样子。

祁珩摆手：“你想到哪去了？朕为何要对一个姑娘做什么？朕只是想着她一个女子，在外终究不便，若受人欺负，你便也看顾些，就当是朕的旨意。”

“属下明白。”李况自然应诺。

祁珩这才点了点头，说回了“正事”上：“方才你说要令明镜司的人先撤回来，朕也正有此意，给点机会，才能让池中的鱼掀起风浪来。你只留几个在那头等着收网即是，其他人都且撤回来，给朕寻几个身手过硬，嘴巴又严的来。”

李况倒没想到祁珩还有了新要求，他自然立时应下，只是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圣上可还担心剑风关？”

要身手过硬之人不去剑风关又能去哪？李况不知详细，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祁珩笑笑：“不去剑风关，朕要你暗中派人去建川。”

“建川？”李况不解，这建川一向富庶，也不曾听闻出什么事，好端端的去建川做什么？

“查一个人。”祁珩说着，将桌案上的茶盏拿起，倒了些茶水，抬手沾着写了一个字。

李况凝神去看，当即心神皆凛，那桌案上，赫然是一个字——“裴”。

*

啪嗒啪嗒。

姜筠打算盘可是一把好手，也就一个上午，便见她“啪”一下合了账本，伸了个懒腰。

“没想到啊，这桃花酒在上京这么受欢迎，这才两日，便销售一空，虽说是走了薄利多销的路子，可这利润，也比在金州售卖多了不少。下次应该走水路来，还能再缩减几分成本。”

沈明嫣走过来：“姜大小姐如今可该称一句姜大掌柜才是了！”

姜筠显露几分神气：“那可不，日后我要做闻名大梁的女豪商。”

沈明嫣笑出声来：“那我可等着那一日了，到那时我到你府上白吃白喝，你可不许耍赖。”

“何须等那日，就今日，趁着你不必去那宫里头，咱们去外头吃酒去。”

“今日？”沈明嫣哭笑不得，想不到这姜筠岁数见长，却还和小时候一样，想起一出是一出。

“自然是今日。”姜筠过来拉起沈明嫣的手，“难不成你还想看你那苦着脸的后娘和妹妹？还有那个成天就在那算钱的姨娘？”

“你呀，也不知得是多厉害的人才能说过你这张巧嘴去。”

沈明嫣确实不想见小郑氏和沈明婳，休沐的几日，她都是能躲则躲。既然姜筠已这般说了，她自然欣然同意，两人便立时着人套了车，往清晏街上去。

上京为大梁都城，繁华自非一般城池可比。就算是那日去市易司已见过一回，再走一次还是令人觉得目不暇接。

姜筠既远道而来，沈明嫣自然是让她来挑。

这姜筠最喜品尝各地美食，听着沈明嫣一路介绍，在这清晏街上挑了一个来回，终于选中了一家酒楼。

酒楼名唤玉福庄，也建在上京多年了，颇有些名望，楼中有道名菜叫四季满福，乃是选大梁各地不同季节的食材组成的大杂烩，只这一道分装四个盘子，可以尝遍东西南北的口味。

姜筠听说一道菜可以尝四处口味，自然来了兴致，两人便在玉福庄前下了马车。

倒是赶巧，这酒楼门前不远正有几个一处纳凉的，说的恰是这几日畅销的桃花酒。

姜筠和沈明嫣驻足细听，竟是说桃花酒味美，他们还想再尝，只可惜那酒从金州来，目今已卖没了。

走进玉福庄里，姜筠朝沈明嫣眨眨眼：“昨日舅舅还说，早知卖得这样快，就多运些来了，等我回去，我爹和我娘一定会夸我的。”

沈明嫣也为她高兴：“如今桃花酒的名声已打出去了，下回你们再来，说不定能建起稳定卖酒的酒坊，到时便不是这一锤子买卖了。”

姜筠点头：“舅舅也说，就这几日我们就赶紧回去，快些，指不定你的铺子定了我就又来上京了。”

两人正说着，玉福庄的小二走上前来：“两位客官可是用膳？”

沈明嫣便道：“可还有雅间？”

那小二一看二人穿着便知出身大户人家，忙道：“两位请二楼上座，正是好位置！”

这小二也没有骗人，二楼上座确实还有个好位置，一侧可瞧见窗景，另一侧则是一楼大堂的舞台，如今台上有乐工奏曲，甚是风雅。

怪不得上京官员总爱到那几个酒楼说事情，原来这酒楼里还暗藏玄机。

“不知二位想用些什么菜？小店如今新上了一种酒叫玉酿春，味道温润，凡饮过的客人无不称赞，二位姑娘可要尝尝？”那小二一脸殷勤，显然这新上的招牌酒很受欢迎。

姜筠出身酒坊，自然对酒格外感兴趣，听说上京也有招牌的酒，当即便道：“既是招牌，自然拿两坛来，若好喝，少不了你的赏钱。”

沈明嫣便道：“你可知两坛酒有多少，你真能喝了？”

姜筠一挥手：“你可是小瞧我了，小二，就上两坛这玉酿春，再来你们这里招牌的四季满福，添几个拿手小菜。”

小二一听，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当即道：“客官稍后，马上就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小二口中的玉酿春，这玉福庄的生意似乎比沈明嫣从前来时还好，大堂内熙熙攘攘，甚至可见朝堂上的眼熟面孔。

前世沈明嫣在宫中，自然没有听说过什么玉酿春的名号，今日听那小二如此吹嘘，一时也起了好奇心。

两人一边听着楼下大堂的雅乐，一边等着，不一会，便见两个容色出众的姑娘端着酒菜进得这隔间中来。

玉福庄可不是青楼，这里的姑娘自然也没那等风尘气息，反而瞧着多有清雅，她们也不废话，只将那招牌的四季满福放在桌子中央，又摆上碧玉色的酒盏，自那贴着玉酿春红纸的酒坛子里倒出一壶酒来。

这玉酿春不愧是招牌酒，甫一开盖，便有酒香扑鼻。

姜筠闻了闻，笑道：“没想到上京也有这样带有香味的酒，倒和我们金州的酒也不相上下。”

那倒酒的姑娘笑了笑：“此酒清新宜人，如今广受喜爱。”

素手执壶，往姜筠和沈明嫣面前的盏中倾倒酒液，那碧玉杯盏映着，更见这玉酿春清雅不凡。

怪不得那些文人雅客爱上这里头一掷千金饮酒交谈，连沈明嫣和姜筠这样的姑娘，都觉心旷神怡。

姜筠端起酒盏来，颇有些欣赏地点点头：“看来这上京的酒也是有些许可取之处的嘛。”

酒液入腹，不光有酒的辛辣，倒还如花香盈腑，特有一种温润。

沈明嫣刚想开口夸上一句，谁知再看过去时，对面坐着的姜筠却陡然变了脸色。

“你们这酒是何处所酿？”

那两个侍女不知她怎么突然如此之凶，愣了一下：“这是自己酿的酒。”

“胡说！”姜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酒分明就是金州的桃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