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宫内，祁霏按着额头面露无奈：“你可算回来了，瞧瞧圣上给本宫寻了什么好事做？”

沈明嫣才进得殿中，连忙行过礼，这才瞧见殿中竟站着方才不见踪影的沈明景。

“景儿，你怎么……”

沈明景已在太学读了一段时日的书，比在家中时显得更成熟了些，见沈明嫣来了，便朝她行了礼。

“你弟弟平素进学，先生无不夸赞，如今沈大人要去章州，圣上却惜才，不忍令你弟弟没有书读。”

“殿下的意思是……”

“圣上说了，这小子便交予本宫，可本宫一个女人，哪里懂男人念书那些事？于是本宫便去请教了裴大人。你说巧不巧，裴大人年少时，曾在白鹤书院读书，方巧便能引荐。你到底是他姐姐，你瞧着白鹤书院如何？”

沈明嫣虽为女子，可也听过白鹤书院之名。整个大梁，太学自然是先生最好的，可放眼民间，若白鹤书院称第二，倒无人敢称第一。

沈明景如今无法在太学继续学习，若能到白鹤书院，便也不算耽误。

“明景弟弟能在书院继续学习是沈家之福，臣女不懂其中诸事，但凭殿下安排。”

祁霏闻言便展颜而笑：“这你自然放心，有裴大人引荐，这小兄弟当然可以安然入学。既你也同意了，本宫这便着人送他到建川去。这殿内留给你们姐弟，若有什么话，自可以好好说。”

祁霏说完便站起身来，扶着玉蒻的手走了出去。

恭送大长公主离开，殿中便只剩沈明嫣与沈明景。

前去白鹤书院当然不能耽搁，想必今日便会安排启程，大抵沈明景离开前，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因着沈家发生的事，两人同处一室，到底有些尴尬。

沈明景虽在太学，但到底是沈功成和小郑氏的儿子，个中事情早有人说与他。沈明嫣倒没指望这等情况下，这个弟弟能感激她，只是昔日还会维护她几分的沈明景，如今对面却不好开口，终究让人有些感慨。

不料想，倒是那小少年先行了礼：“多谢三姐姐。”

沈明嫣笑笑：“我也不过是遵循大长公主之命，不必谢我。”

“父亲的事，等我长大了我会自己查明白。”沈明景忽然开口。

沈明嫣微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有些时日未见，这小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虽身量还不及她，但站得笔直。

“若非三姐姐，我也未必能有入白鹤书院的机会。大人们总说我年纪小，可我明白。今天裴大人和大长公主殿下说话时，我偷听到了。”

“你自己努力，将来便可成栋梁之材，裴大人惜才，自然希望你能在书院里继续读书。”

沈明景却摇摇头：“裴大人或许惜才，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是三姐姐的弟弟。”

沈明嫣心念微动，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是裴倾那日领着她吃面时的场景。

“圣上原本是不愿再管我的，是裴大人向说服了圣上，又请大长公主殿下将我接进宫来。大长公主殿下问裴大人是不是因为我曾经维护过三姐姐，裴大人没有否认。”

沈明嫣怎么都没想到，她竟让一个小孩子说住了。

沈明景在沈家时就早慧，否则也不会参加太学考试时还惦记着帮温谦煜一把，想糊弄他可不容易。

“市易司出了大案，我也曾帮裴大人查案，想必是因为这个吧。明景倒也不用多想。”

“三姐姐，你们都觉得我年纪小，不愿告诉我真相，那我也不问。但我不傻，裴大人是个好官，可是人都有私心，我觉得这很正常。”

“明景，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只是有些事他很复杂……”

“三姐姐，以前说起温大哥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少年人口无遮拦，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便怎么说出来。

沈明嫣愣了一下，只能用尴尬的笑意掩饰自己莫名而来的一丝心虚。

不知为什么，明明她是当姐姐的，如今却被沈明景这个小孩几句话问得有些答不上来。

沈明景自顾自地道：“以前说起温大哥，三姐姐一向不急不徐，也不会这样向我解释。但现在说起裴大人，三姐姐却顾左右而言他。我自然不懂你们大人的什么复杂事，但能去白鹤书院，却一定要谢谢三姐姐。”

“你能好好学习，祖母也会欣慰。”

沈明景躬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我会记得今日因三姐姐而得到的机会，但是父亲之事，待我长大也一定会查个清楚。这两件是不一样的事，今日也要与三姐姐说明。”

沈明嫣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终是笑道：“我明白了，明景自当努力，真相如何，便等你有了能力，自己查个清楚。”

他到底是沈功成与小郑氏的儿子，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一个少年人心无芥蒂本就不现实。沈明嫣没指望能像前世一样，到最后沈明景这个弟弟都念着她的好。

只要沈明景没有长歪，将来能成为对大梁有用之才，那是否当她是姐姐，又是否还愿与她都为沈家人，都不重要。

祁霏亲自为沈明景备了前往建川的马车，派了两个嬷嬷两个书童跟着，又有一小队侍卫保证安全，若是不说，旁人都难知道这竟是罪臣之后。

只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沈明嫣在宫门前目送那认真的少年登上马车，而后瞧着一队人消失在清晏街的繁华之中。

沈明景踏上了他自己的路，可她呢？

她脑海中久久萦绕着那少年不加掩饰的话。她待裴倾与待温谦煜，难道当真不同？

*

秋色渐浓，奉书殿已又开始讲学，只是沈明嫣已几乎没再听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栖凤宫内，或陪着祁霏下棋，又或跟着朱荷姑姑学习典记应做之事。

但在栖凤宫，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想躲着祁珩。

那帝王也不知怎么，每日都会差人送些小玩意讨她开心。

沈明嫣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在她的印象里，祁珩不是个会这样对女人示好的人。他这么做了，那必然是有更大的目的隐藏着，这种隐而不发的原因让她不安。

及至八月十四，许是因祁珩说要在中秋宴请群臣，整个宫里都挂上了崭新宫灯，装饰出一派节日气氛来。

内务府送来了好几身衣裳，并着祁珩之前命人送来的那些，足足挂了三个大架子，映冬和疏夏挑花了眼，都不知该选哪一身去宫宴。

沈明嫣却一件都不想要。

有好几次她都想去问问那帝王到底想做什么，可是祁珩除了派人送东西来，反而不见她了。

她摸不透那帝王的想法，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趁着为数不多借祁霏之命出宫的机会，暗暗与姜筠计划着前往金州的事。

八月十五，中秋。

酉正，沈明嫣最终择了一身藏蓝为底，裙绣月隐流云纹样的宫装，准时等在了听雨阁门前。

依照祁珩的吩咐，今日会有添宝或张公公来接她前去中秋宴，她虽心内并不愿去，但圣命不可为，况且早先裴倾又说过他的计划，倒不能不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待宫灯初燃，来接她的既不是添宝，也不是张公公，竟是祁珩。

“多日未见，朕还是想亲自来接你。”他从步撵上下来，面含笑意，竟恍惚是当年尚为皇子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