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嫣当了两世皇后，自也是见过许多好东西的，只是她也未曾想到，这盈缺苑内别有洞天，竟连她都觉意外。

假山曲水，亭台回廊，既见秀美，又兼容几分大开大合之气，倒比上京的庭院更精致些，又比传统的江南院落多了些开阔之风。

他们一路走过来，处处皆张灯，竟是明如白昼，又隐有宴饮之声传来，若是不知，还以为是帝王行宫。

看来这位徐员外远在金州，倒是过了多年的逍遥日子。

“建这样的庭院，该要花费不少银子吧？”沈明嫣低声问向裴倾。

裴倾点头：“这院子也并非徐员外初建，乃是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建造，这徐员外也是从他人手中购得，只是买了后又添了许多东西，才成了今日的样子。”

沈明嫣没再说话，倒有些明白要从这人查起的原因了。

他一个致仕的官员，便是手中宽裕，也断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想把这样的庭院建好，势必有不为人知的收入。

穿过一段长廊，便听得乐舞阵阵，乃是今日设宴的主厅。

沈明嫣跟随裴倾入内，四下瞧了一圈，却未见杜元良宋思白的身影，心内疑惑。

待那小厮领着他们入座，她又低声问：“怎么只有你一人来？”

裴倾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便倾身在她耳边道：“颜均与思白自是刚正不阿，如何能来这等场合？便只有我污浊之人，才可入此。”

他原本是回答沈明嫣的问题，这话又不好教旁人听见，因而离得近了些，只是这副场面，看在别人眼里，又成了另一个意思。

沈明嫣本就是跟随裴倾而来，如今那位首辅大人又与她低声耳语，才子佳人的，便是谁看了，也要称一句般配。

于是这场合里遑论官员还是本地商人，心里都默默记了一笔。

那上京来的姜家姑娘，可是裴大人的人。

只是他们不免又好奇，传闻里的裴倾可是不近女色的，如今居然与一女子如此亲密，难不成在上京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到了金州方露出了真面目？

感受到往这边瞧来的视线，沈明嫣不动神色地离那人远了两分。

裴倾自然看到她的小动作，于是又在她耳边笑言：“你若不想惹事上身，还是少些动作，你是想离开我些，他们眼里却未必。”

他说完了，便坐正身子，含笑看着这场中众人。

沈明嫣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时，白日里见过的金州知州梁道恒也来了，随他一起来的自然还有陆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裴倾那番话，如今沈明嫣再瞧陆氏，全然觉不出下晌在梁家时的那种算计，只觉得陆氏一颦一笑都透着些姑娘家的单纯。

梁道恒可是本州知州，自然备受关注，先前裴倾来时有不少人上来问好，梁道恒来时人便更多了，那夫妻二人被围住，行动不得，只是话都是梁道恒在说，那位陆氏却不像下晌那样能言。

裴倾看了一会，转向沈明嫣：“如何？可是与我说的一样？”

都这么明显了，沈明嫣自然能看出来，只是那人是裴倾，她便不想看他得意模样，因而也不理他。

裴倾见她不说话，也不逼她，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又在她面前推了一盏。

沈明嫣低头看着那茶盏中雾气氤氲，忽想起前世，她为皇后，因知晓裴倾的身份，便寻了个由头试探他。

那时这人也是斟了盏茶，只是她用了那盏茶，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好像反而让裴倾对她起了杀心。

该是从那时候就想杀她的吧，若不是后来祁珩将她打入冷宫，恐怕她就不是命毙于帝王之手，该是死在这位首辅大人手中了。

“徐老，齐老，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正这般想着，便听到前面忽然传来很是热络的欢迎之声。

沈明嫣立时收回思绪，朝那边看去。

只见有两位身穿布衣的老者从外头走来，一人已满头华发，另一人虽年轻些，可也应早过了知命之年。

那徐茂存是提前致仕回乡的，后来又来了金州，大约得过了六十大寿，只是听闻他一直注重身体，瞧着也比同年年轻，是以那看起来年纪小些的大抵就是徐茂存。

裴倾站起身来，沈明嫣便也跟着他起身。

“他们口中的齐老是金州最大的酒商老板，名叫齐抱薪。”裴倾低声向她介绍。

“商人？”

士农工商，在大梁，商人也是最末流，便是这齐抱薪生意做得大，可他也只是有钱，如何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尊重？

若他并无官职在身，想必也是借了这位徐员外的势。

“不一般的商人，他在金州，比商和玉在上京更要如鱼得水。”

沈明嫣大抵清楚了，这所为盈缺苑，恐怕背后也少不了这齐老板的银子。

怪不得徐茂存要从自己的老家跑来金州，原来是有这么层关系在。

此时，徐茂存和齐抱薪已向众人见礼，此间除去裴倾，官职最大的便要数梁道恒，是以他们二人又与梁道恒多说了几句，这才随着梁道恒的引荐，朝裴倾和沈明嫣这边走来。

他们走过来，这场中众人的视线自然也就跟了过来。

方才还只是些隐隐约约的打量，如今可就是那些人明晃晃的注视。

沈明嫣自然是不怕这些的，她当过那么久皇后，早习惯了众人朝拜，只是十七岁的姜嫣不该习惯。

于是她微微垂下眼帘，朝裴倾身后躲了一点。

便是这一小步，众人心里立时明白，这裴大人虽未娶妻，只怕却有了红颜知己。

“徐老，齐老，这位就是上京来的裴倾裴大人。”

论起官职，这在座的一圈谁都比不上裴倾，真要严格地说，裴倾在这，他们不管年纪大小，该先向裴倾行礼才对。

可如今却是裴倾先拱手，那徐茂存和齐抱薪俨然是长辈模样。

由是可见，这整个金州恐怕不是一载两载隐匿在大梁的繁华之下，徐茂存在此做土皇帝，已经习惯了，甚至胆大到在上京来人面前都不装一下。

不，他还是装了那么一小下的。

“裴大人这是做什么？老朽早已不在朝中，如今不过已乡翁野叟，岂敢受裴大人此礼？”

他虚虚扶起裴倾，话是这么说的，这礼却全然没有一点避开的意思。

沈明嫣跟着裴倾抬起头，这才得已清晰瞧见那位徐员外的面貌。

前世这金州的事，是随着裴倾举兵一道解决的，她没见过徐茂存，甚至听都没怎么听过这人名号。

祁珩和裴倾做事一向果决，前世的市易司不曾出过那么大的问题，他们的手段许更直接些。

只是如今见到徐茂存，沈明嫣才觉，那可能是她在宫中，不知其中惊险。

这徐茂存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裴倾能赢，未必就有她想得那么容易。

“徐老是长辈，裴某是晚辈，既说了今日是朋友小聚，岂能论身份地位？这礼，自然是要有的。”

裴大人演起戏来，诚意还是很足的，沈明嫣早有领教。

倒是那徐茂存闻言哈哈大笑：“裴大人不愧是年轻有为，只可惜我没个女儿，否则偏要招了裴大人来做女婿，方能安心啊！”

他这么一笑，那一圈的人全跟着笑了起来，众人各怀心思，但若外人来看，竟有种其乐融融之感。

沈明嫣低着视线，原本还在心里嘲笑这裴倾也有今天，谁料下一句，就听那齐抱薪开了口。

“徐老这可是惜才，只是裴大人身边就站着一个，这么明着抢人，可不好吧？”

他这话虽是说来玩笑，但却一下将众人视线全聚于沈明嫣身上。

“呦，”徐茂存还装出一副刚发现的样子，打量起沈明嫣来，“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

明知是试探，却又不得不答，沈明嫣正想着怎么说才能来一出障眼法，忽有一只手隔着衣料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裴倾。

那人正巧开口：“这位是姜家小姐，名唤姜嫣，一直住在上京，故而徐老不曾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转而看向沈明嫣，目光竟温和轻柔，隐隐含情。

沈明嫣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竟一瞬间忘记了是在这盈缺苑中。

到底是什么人说裴倾不近女色？他这若即若离的隐晦目光，都是和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