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闲小馆走出来时，沈明嫣莫名有些失落。
倒并非是程延说了什么“放弃”之语，只是她忽然觉得，是否还能有更好的方式，可以不必那么难堪。
程延到底与温谦煜不同，她是想迂回婉转，却用错了人。
“拒绝了他就让你这么失落？”
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明嫣立时抬头看去，裴倾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裴礼谢罪。
沈明嫣向裴礼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可那少年人竟是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她才想起人家到底是裴倾的人，若要给裴倾传消息，自然不必特意向她说一声。
“裴大人不是在与徐员外聊事情吗？怎么到了这里？”
“事情也总有聊完的时候，只是姜姑娘的事，似乎还没有结束。”
沈明嫣走到他面前：“我今天有些累，不想与你打那些口舌官司。”
她说完便想继续往前登上马车，谁知才动了一步，那人忽然就拉住了她的胳膊。
沈明嫣抬头看他：“裴倾？”
“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你有话与他说，我也有话与你说。”
他目光认真，不像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沈明嫣不过片刻微怔，便被人拽着朝他马车上走去。
“裴倾，你做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那瞧着一身文气的裴大人竟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只是她才坐下，裴倾便跟了上来，偏坐在斜侧，挡了她下马车的路，让她不得不单独面对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明嫣有些恼了，她明明说过程延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可那人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一般。
裴倾理了理因方才一番动作而有些乱了的衣袖，望向她：“我以为这一路到金州，你该有些长进。”
“什么意思？”
“这世上难得双全法，你不是神仙，不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对你心无芥蒂。”
“裴倾，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我累了，我不想再听这些绕圈子的话。”
她赌气偏过头去，只觉鼻子一酸，就想掉眼泪。
可在裴倾面前，她却又偏不想表现出半分的怯懦退缩，于是生生忍着，只是低垂眼睫，不愿让人瞧见。
裴倾道：“好，那我明着说。你想再多办法，都不会让今日的程延好一分。他这样，不是因为你找了什么借口拒绝了他，而是因为你拒绝他这件事本身。”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你觉得是你伤了他的心，你就没想过这注定没有未来的感情，你们越是拖着，岂非越是伤心？”
“是，我是想当个烂好人，不愿让周围的人受到伤害。那又如何呢？我这样，也不会妨碍你分毫，就算我今日没想开，还有明日、后日，若你是因和徐茂存谈过，有什么新的任务要交给我，我自然不会让人看出来我有什么不对，这还不够？”
裴倾深吸了一口气：“沈明嫣，你怎么就不明白？”
沈明嫣只觉莫名其妙：“我明白什么？我还不懂，裴大人这又是唱哪出？”
“我不关心什么程延还是什么温谦煜，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无关之人劳心伤神。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吗？”
“裴倾，你……”
“他们如何，与我何干？若非因为你，我又为何要看那程延一眼？”
沈明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分明还是裴倾的模样，却与她记忆里的那个人越发不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裴倾竟一点点与前世那反贼大相径庭。
她想说话，可却好像声音被堵在心口一般，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人的目光似能将人灼烧一般，沈明嫣忽然慌了神，她甚至有些忘记了这一切是因何而起，只有面前人的模样清晰而真实。
他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隐约有灼热的气流如暗流般绕过她脖颈的皮肤。
砰砰，砰砰……
沈明嫣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清晰，却越来越快，几近不受控制。
“吁——”
外面隐约传来勒马声，马车忽然停下，裴倾抬手，瞬间支在沈明嫣身旁的车壁上。
两人近在咫尺，却又堪堪停留在未越雷池的那一步上。
沈明嫣慌乱地错开视线：“是不是到了？”
“嗯。”裴倾声音暗哑，收回手重新坐正。
“公子，姜姑娘，到了。”外面传来裴礼的声音。
沈明嫣双手交叠，早已忘记方才是因什么事与裴倾恼怒，满脑子只剩下前一刻他靠近过来的样子。
“下车吧。”裴倾开口，而后自己先走了出去。
沈明嫣等他出去了，才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往外。
谁知一出马车门，倒是那人在旁边，正抬手看着她。
沈明嫣没来由又是一阵心慌，她撇开视线，只当作没看到那人的样子，提着裙子自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裴倾抬着的手收回，只觉握住一股寒凉北风。
裴礼敏锐地感觉出不对来，目光偷偷在自家公子和沈三姑娘身上转了转，而后看向谢罪，眼神询问。
谢罪却毫无表情，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裴礼顿觉无趣，趁着公子往前走时，偷偷给了那木头一个白眼。
只是才走出两步的沈明嫣，忽然又停了下来：“官署？”
她转回身问裴倾，看到他的一瞬，却又立马收回了目光。
裴倾走到她面前：“我让他们另收拾了一间屋子，今日起你就住这里。”
“为什么？我在姜府不是……”
“他们能想到办法向建川传信，引颜均的父亲前来，未必不会狠下心对姜家动手。在这里你不出去，即可安全，若在姜家，倘他们真的狗急跳墙，你就不怕拖累姜家伯父伯母吗？”
裴倾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田地一案日子已定下，就在后日。”
沈明嫣抬眼看向他，这人不会在这种大事上与她开玩笑。他们如今名声在外，她既陪同，住在官署，倒更显出这位年轻首辅沉湎声色。
见她不说话了，裴倾便知她明白了，于是抬手道：“夜凉，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