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情香，沈明嫣前世也见过。
她为皇后时，六宫嫔妃空缺，便有动了歪心思之人，用这等上不得台面之物，想要与祁珩春宵一度。
只是祁珩毕竟帝王，那存心往上爬的宫女虽有些手段，弄来了这香，但并没有那么周全，才燃了不久，就被祁珩身边的张公公发现了。
她既为皇后，此事还是报到她这来处理的。
那时她才登上后位不久，做不到那么心狠，还想着饶过那个宫女，只是张公公显然稳妥得多，第二日她就听闻那宫女已经死了。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思及前世，她便有些出神，裴倾察觉到了，轻声问道。
沈明嫣收回飘远的思绪，摇摇头：“这香不会有那么快见效，我们现在找到，应该……”
她没再说下去，终归有些姑娘家的矜持，裴倾知晓她的意思，原还想问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知晓这种香，只是想到眼下境况，终归没有问下去。
既有了目标，找起来就容易了些。
迷情香到底也是香，既是香就免不了产生火星，暗夜里一点光亮都会格外引起人的注意，那香是藏在角落的，不在意自然寻不到，可有心去找，便很快就能找到。
“裴倾。”沈明嫣的目光落在那燃着的半截香上，轻声唤他的名字。
原本在另一头的裴倾折返回来，在她身边俯身看去。
“你看是不是这个？”
“此处味道更浓，想来不错。”裴倾说着，抬脚踩了上去，将那还未熄灭的半截香碾了粉碎。
沈明嫣却回身又翻找了一番，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茶盅，一盏水泼在上头。
“怎么了？不放心？”
裴倾见她样子，不觉浅笑。
沈明嫣却蹲在那里，看得格外认真：“这么暗，真熄了假熄了也不知，这般泼水，想必这香有十万分的本事也不能再燃起来。”
裴倾在她身边蹲下，认真看了看：“沈姑娘所言甚是。”
起先注意力还在那香上，倒不觉两人竟离得这样近，他话音方落扭头看她，沈明嫣却也正向他望去。
视线交会，分明这屋内晦暗一片，可她却偏好像能看到他幽深的目光似的。
沈明嫣眨了眨眼睛，突然起身，可凌乱的心跳却记录下她方才片刻的失措。
定是那香的问题，沈明嫣这样想着，走到桌边将茶盏放下。
“那如今被锁在此处，你有何打算？总不至于这般等到天明？”
裴倾此时才起身，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他袖中的手却轻攥着，掌心些微疼痛，方巧能压抑心内陌生的些许躁动。
“谢罪会来，只是我们得到的盈缺苑图纸并不准确，他许要费些功夫。”
沈明嫣不解：“既谢罪有本事潜入进来，你又何须自己冒险？”
“他武艺高，但并不知我要的是什么，我若不在，他就算进来，又怎知要去找什么呢？”
“那你可以……”沈明嫣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裴礼说过谢罪是他们到了上京后才到裴倾身边的，想来未必知晓裴倾那前朝旧人的身份。
这人身上秘密太多，有不愿告知于人的似乎也能理解。
裴倾却似已明白了她原本想问的：“这世上也有些事无法假手他人，不然沈姑娘当初也不会自己去平州了。”
也是，她那时也无法放心将虎符交给其他人。
沈明嫣笑笑，刚想开口，不远处的裴倾却忽然道：“嘘。”
她心里一惊，立时朝裴倾的视线方向看去，却见那窗户上似有一片阴影，与树影融合一处，又好像孤立开来。
“别动。”
他已走至近前，在她耳畔低语。
气息从她鬓边发丝拂过，沈明嫣猛然转回头来，瞪大了眼睛。
“有人。”
他离她极近，几乎呼吸交融，沈明嫣看着他不太清晰的侧脸轮廓，想要再顺着他的视线看看窗外的情形，却发现此方空间竟忽然变得狭小，她的身体已然倚在长案上，只要侧过头，她的发髻便会碰到他。
“还没走吗？”沈明嫣低声问。
裴倾眸光微动。
徐茂存果然不会尽信他已全然醉去，不然也不会多放了迷情香，又派人来监视情况。
怪不得这屋内不点灯，原是两边窗外挂着的灯想照出虚影来。只是他们的位置，那监视之人未必能看清，所以才久久不离去，恐怕要想其他法子。
“得骗过他。”裴倾低声自语，收回目光，看向沈明嫣。
“什么？”沈明嫣的声音已近似呓语，可下一瞬，他却忽然抬手，覆上了她的唇。
沈明嫣呆住了，他们原本就极近，他再此般动作，几乎将她压在了他与桌案的方寸之间。
这般姿势若是让人瞧见，那就不是红颜知己了，那该是徐茂存“梦想成真”。
而下一瞬，在她尚来不及反应裴倾口中的“骗”是要怎么骗时，那人已倾身而上，他吻了自己的手背，可在一片暗影里，就像吻了她。
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浪，翻涌着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沈明嫣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像只有面前的人存在。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就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心跳声，砰砰，砰砰，规律却热烈。
理智在说，裴倾是为了演戏，许是为了让探查的人信以为真，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离开。
可又有一股喧嚣的情感，却裹挟着她此世与他相见的每一面。
宫门撑伞，春夜添面，解虎符之危，救她于刺客之手，他也许是前朝余孽，一心谋反，可好像此生，他又并非仅是前世的反贼。
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位首辅大人竟好像变了一个人，屡屡待她以真心，可他那样的人当真有真心吗？
沈明嫣不想承认，可她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那一瞬间，在她隔着他的手却能与他相望的瞬间，沈明嫣知道，那种贪生依恋的感觉，名曰喜欢。
灼热的呼吸经由手背传来，窗外的人已然离开了，可裴倾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松开她。
他自诩冷静，却在那一刻生出本不该有的贪念，他想离她更近，无关理智，只是那一向被他锁在意识深处不愿承认的情感。
他在看着沈明嫣，却又像看到了易碎的琉璃、看到了易散的彩云，看到了这世间一切最美却又最易失去的珍宝。
她明明近在眼前，可他却忽然好似看到天堑。
“裴倾……”
那少女喃喃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又因他手掌覆着，其实听不太清，可他偏听到了，听明白了。
原本撑在桌案上的手抬起，近在咫尺便是她的后背，可他却忽然在急欲喷发的火山之中，看到了天降甘霖般，清醒过来。
“人走了。”
他突然朝后退了两步，垂下视线。
带着冷意的空气涌入，沈明嫣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而后才抬起头看去。
“我……”
“对不起。”裴倾开口，嗓音却有些沙哑。
“那香燃了许久，便是熄灭了，一时也难散去。你，你还好吗？”沈明嫣按着胸口，话已出口，却觉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权宜之计，是我唐突了。”
“我明白。”
可她却不知她明白了什么。
更或者说，她其实不太明白。
外头的灯照进来时算不得亮，可她那时却看到裴倾眸中跃动的火焰，如幽深寒潭里升腾而起。可水与火，本不该相融。
“谢罪也许等会才来，你到床上休息吧，我等着就是。”
“那你呢？”
“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我就在这里。”
他站在屏风前，离那床榻足有五六步远。
沈明嫣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他抬起视线，看向她。
那姑娘却道：“想不到，裴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知怎么，他竟好像能从晦暗中看到她眼中的促狭一般。
历来只有他执棋安排旁人，原来被人安排，竟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