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御十年冬，天降大雪。
那年极冷，据从北边归来的行商说，剑风关大雪封山，积雪厚处，足有半人深，关外寒风猎猎，旌旗难卷。
那一年，大梁对阵苍戎，屡屡大胜，整个平州、北疆，响彻寒衣卫的大名。
寒衣卫总领谢关河驻守剑风关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苍戎人闻其名，败走北方草原，不敢进犯。
整个大梁境内，谁人不称谢将军勇武？
可就在临近年关时，突有边疆急报入京，称寒衣卫要谋反。
谢关河之妻孙喜娘怎会相信夫君有不臣之心？得闻消息，遂连夜进宫，求见先帝祁允。
她出身河西孙家，乃是武将之后，自幼习武，最是干脆。
帝王不见，她便跪于养心殿前，誓要让天下人瞧瞧皇室对肱骨众臣的态度。
此事一夜便传遍了上京，百姓振奋，欲求真相，万民上言，帝王也怕悠悠众口。
孙喜娘见到了当时的梁帝祁允，无人知晓他们在养心殿内说过了什么。
只知孙喜娘落魄而出，紧接着，宫中传出旨意，急召谢关河回京。
历来戍边守将，哪有轻易回京的？可事涉谋反，没人敢反驳。朝中几位文臣上书，更是令身在剑风关，手握寒衣卫重兵的谢关河犹如朝廷的目中刺口中钉。
寒冬腊月里，谢关河跑死了三匹马，在祁允要求的时间内从剑风关回到了京城。
他一路风霜，昼夜兼程，不敢停歇半分，可迎接他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而是朝堂上下一致的怀疑。
年节在即，剑风关虽有大雪封路，但离了守将，苍戎必定蠢蠢欲动，谢关河心里着急，每日上折子陈明情况，请求北归。
然，怀疑却愈来愈深，谋反的罪名，如同阴霾一般，笼罩在谢府上空。
明镜司、大理寺，清查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没有证据就掘地三尺找证据，所有人无论身份，通通一遍遍搜查。
有人说，谢关河手里可握着几万人马，都是精锐，他陈兵剑风关，不去扫荡苍戎，不就是等着打回上京？
又有人说，剑风关拒上京遥远，他却不到旬日即能归京，可见手握良马，又有骁勇的寒衣卫，必是所图甚广。
谢关河只是武将，他会打仗会用兵，能以一当十，能万军阵中取敌将首级，可他却挡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泼向寒衣卫的脏水。
腊月初十，大寒。
夜色阴晦，深夜里，谢家燃了一场大火。
世人以为，谢家上下，皆是死于大火，是上天都看不惯谋反的逆贼。
却无人知晓，在那大火开始前，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早已在谢府里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大火只不过是掩盖他们的罪证，好将谋反之名安给谢关河罢了。
人命算什么，帝王的怀疑之下，所有人皆为尘土。
是以那听闻谢家出事，不顾一切从剑风关赶回上京的四十多寒衣卫副将和精锐，又被冠以谋反之名全数射杀在上京的瓮城之内。
天子，甚至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天寒地冻，那令苍戎人闻风丧胆的玄色甲胄，却倒下在他们所守护的大梁人的箭下，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仅是为了要一个说法，他们身上战功赫赫，又做错了什么。
而那一年，他七岁。
“裴倾，裴倾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沈明嫣声音哽咽，她从没见过眼前之人如此。
他一向成竹在胸，一向镇定自若，未曾失态，不见焦急。
可眼下他却好像进入某种旧梦之中，挣扎不得，神思混沌。
“你认识那些甲胄？它们，它们是寒衣卫的甲胄，是吗？”沈明嫣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裴倾，我听我祖父说过，寒衣卫着玄甲，乃是当年北疆最勇武的兵士，他们的甲胄在这，一定是因为徐茂存，一定是他做了什么对吧？”
“宫中的案卷记载寒衣卫乃是因谋反覆灭，被编入如今的北军，可我祖父却说，当年的寒衣卫是大梁的功臣，是插在剑风关上最锋利的剑，裴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你不能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如果真有什么秘密，那些甲胄，那些甲胄的拥有者，他们一定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你找到了他们，你不能陷入回忆，你得清醒过来。”
“裴倾！”
她泪如雨下，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哭。
只是好像那甲胄上的血迹，那斑斑箭痕，每一道都在诉说着冤死亡魂的铮铮誓言。
她分明并不知内里详情，却好似听见沙场兵戈交战，鼓角争鸣。
“裴倾！”
她终于抬手紧紧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而他紧捏着她的那只手，终于脱力松开。
“沈明嫣。”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犹如来自渺远的虚空之中。
沈明嫣怔了一下，感受到那人揽住了她，似烈火，又冰寒。
“我本是个死人。”
他闭了眼睛，就好像凛冽的北风还在他的耳边吹过。
刀子一样的寒风割在脸上，将他的脸划得生疼。
跛脚的老仆牵着他的手，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只是带着他在茫茫大雪里走着。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走啊，走啊，混在别人的船上，被抢走了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被当成乞丐，被人扔进大雪地里，被野狗夺食。
后来，似乎过了好多个月，直到天都暖了，雪化了，树木抽出枝桠，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城。
老仆已满脸胡茬，跟他说，到了城里，就有认识的人接应了。
可他们衣衫褴褛，却吃了闭门羹。
那老仆咒骂一路，却不知从哪弄来银子，只可惜，他生了很重的病，才置了院子，就病死了。
“不会的，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沈明嫣拍着他的背，像是哄一个哭鼻子的小孩一般。
“我，还活着吗？”
“不然呢？我在和谁说话，又是谁一次又一次救了我呢？”
“活着的是裴倾。”
他松开她，扶着她有些单薄的肩，看向她尚带着泪痕的眼睛。
“可沈明嫣，我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