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天大寒。
朔风过,似乎一夜之间便是冰天雪地,令路上行人瑟缩发抖。
建川虽不如上京寒冷,可冷意夹杂着湿意,却另有一种冻彻内里的寒。
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则消息不胫而走,眨眼间传遍了整个建川城,且随着来往客商的脚步,传向周边郡县。
二十年前寒衣卫谋反一事虽已走远,但此事当时太过轰动,总有上了年纪的人还未忘记,此时有人说寒衣卫谋反之事另有蹊跷,那街角最爱一道坐着的老者便当先关注起来。
有人传播、有人添油加醋,仅仅两日,这消息便有模有样,一板一眼。
说是当年寒衣卫乃是被人冤枉,寒衣卫总领谢关河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人灭口,谢家更是蒙受无妄之灾,满门倾覆。
不过苍天有眼,让这谢家当时出生的小小姐活了下来,这些年隐姓埋名,只为找到机会报仇雪恨。
现下她已到了建川,如今的菁芜山庄,便是集齐了当年寒衣卫的后人,要还往事一个真相。
这传言说得详细,是以不过几日,凡是茶楼酒肆,坐在一起的人无不要谈论几句。
大梁但凡是上了些年纪的,谁不知谢关河大名?只是当年谋反的事一出,这名字就不让提了,也没人敢试探。
现下既然有人在传,官府又没有要管的意思,有些当时不敢说的话自然也就有人敢说出来了。
有人说当年那事背后是朝廷不愿放权,有人说是谢关河得罪了先帝,还有人说是狡兔死走狗烹,五花八门,但却好像没人怀疑过真的是谢关河谋反。
因此,当菁芜山庄支起为寒衣卫平反的大旗时,不仅没人觉得他们是逆党,反而众人都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帮着谢家人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忠名。
这消息,自然也经由快马,传回了上京。
“荒唐!”
祁珩起身,将一本折子直接掷在地上。
这还是这位年轻帝王头一回在上朝时发这么大的脾气。
底下臣子呼啦啦跪了一地,人人低着头,唯恐被这现如今情绪不定的帝王给盯上,触了霉头。
“朕一早让你们好好查清这些逆党,原来你们一个个都等着呢!寒衣卫,寒衣卫之事先帝当年早有定论,岂容这些人借题发挥?”
祁珩冷笑,有些话他不愿在大殿上说。
按李况送来的消息,菁芜山庄那些逆党口中的谢家后人,便是沈明嫣,可沈明嫣什么身份,外头百姓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
谢家当年只有一个嫡子,在上京曾有“神童”之名,如今上哪又跑出个女儿?况且谢家事发时,沈明嫣分明还没有出生,是谁都不可能是她!
这么错漏百出的一个身份,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没一个人能未雨绸缪,可见这些年镇国公把持之下,这些官署里养出了多少废物。
殿内落针可闻,镇国公如今被收入大牢,国公府被抄没,整个府内数百人都在等着发落。
既有前车之鉴,如今自然无人敢出头,生怕一个不对,这般灾祸就落在自己身上。
祁珩气笑了。
梦里的场景印在他脑海中,也是这样,裴倾谋反,他在大殿上责问,却无一人敢回答,整个大梁的朝堂离了裴倾就好像不转了一般。
“好好好。”他背手转过身去,“既谁都不想说,谁都没有办法,那就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早朝之后,一道旨意便传了下来,整个上京进入战备,所有人都在官署轮值,十二时辰不离人。京畿守卫回撤,定州人马南下,有心之人已然可以看出,梁帝这是想要主动出击,先行灭了这打着燕家旗号北上的反贼。
想想也是,裴大人一到建川,建川就出事了,如今新政推行,各处市易司都已建立,正到了飞鸟尽良弓藏之时。
当时是殿前红人,一步踏错,便判若云泥。
说裴倾会谋反,其实朝中泰半人都并不相信,只是这会谁又敢替那位首辅大人说一句话呢?见弃君王也不过一念之间,与圣上有同窗之谊的裴倾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
*
而此时的建川,沈明嫣正坐在江渐的书房内,听那位江公子向她大谈特谈。
“江公子的意思是,如今我若是愿意合作,待入了上京,了却了裴倾,往后我就可如公主般得封地食邑,我当没有理解错吧?”
江渐点点头:“谢姑娘所言不错,如今庄主以举兵起事,先锋部队今已开拨北上,不日就要到达许州,若行事顺利,最多明年开春,我们便能入上京,到时就可向谢姑娘兑现。”
沈明嫣想了想:“这条件倒是吸引人,只是我乃裴大人引荐才得以前来,到时我若帮你们害死了他,没了引荐人,你们又已入城,我失去作用,不也是死路一条?”
江渐有些惊讶:“谢姑娘想得还真是周全。”
“江公子见谅,我自幼在沈家过得不算好,若不多打算,只怕也活不到今日。江公子既是诚心想让我不要押宝在裴倾一人身上,为何不把话说明白呢?”
“说明白?”
“江公子想必也明白,以我这样的能耐,并不能将裴倾如何,许我这些金钱利益,不过是想试探,若我应下,证明我是贪财之人,今日可为江公子的许诺出卖裴倾,往后便可为他人的许诺出卖江公子,想必我若是这样,江公子也不愿合作。”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江公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恐怕不只是让裴倾入不了上京这么简单吧?”
江渐倒真对面前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了。
他笑了笑,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江渐今日栽到了谢姑娘身上。既然谢姑娘这样爽快,那我也不卖关子,我想知道,裴倾到底是谁。”
沈明嫣笑意未达眼底:“江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裴倾不就是裴倾吗?”
“非也。”江渐摇摇头,“他可不是裴倾。他一定有其他身份,不能被旁人知晓,更不能被远在上京的大梁皇帝和我们庄主知晓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只有谢姑娘能打探出来。”
“为何?”
“裴倾待你不同,同为男人,我明白。”
“江公子恐怕高估了我。”
江渐又笑了笑:“谢姑娘何必妄自菲薄,男人嘛,倘若动了心,便总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况且谢姑娘美色惑人,天下又有几人能坐怀不乱?”
“江公子这话可就不好听了。”
沈明嫣神情冷了下来,就算她是谢嫣,是将门之后,可到底在沈家养了二十年,有些闺秀脾气才算正常。
江渐的话太过孟浪,任是哪个姑娘听了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自己当然也明白,因此也并不觉得沈明嫣给她脸色瞧是什么不能接受之事。
他自顾自绕到桌案边坐下:“马上就要启程去许州了,谢姑娘若是不信,不妨试上一试,总没有坏处不是?”
“你想怎么试?”
“许州有个开福楼,等大军攻入许州城,还请谢姑娘楼中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