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明嫣再迟钝，此刻也该大约猜到江渐的意图。

原来这江渐，不，应当还有他背后的陈长逸，他们不只不相信裴倾，连对她也是将信将疑。

那江渐的说法是想以她来试探裴倾，如今这花雨落下，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

果然，那江渐走上台来，眉目含笑，若乍一看去，当真是满眼深情。

“谢姑娘，在下唐突，没吓着你吧？”

沈明嫣礼貌笑笑，装起傻来：“不知江公子这是何意？”

“谢姑娘乃忠良之后，且为父兄之仇，多年间隐忍煎熬，在下心中感怀。本并无他想，但此一行半月有余，与谢姑娘相识，却觉已过经年。”

沈明嫣微一挑眉，这江渐倒把一个风流浪荡子回头的模样演得是入木三分。

“我知天下间好男儿不少，也知谢姑娘在上京十余年，想必似我这般末流之人不得入眼，但我想，人总要为自己奋斗一番，方不留遗憾，谢姑娘觉得呢？”

“江公子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我江渐，对谢嫣姑娘一见倾心，此后余生，愿陪伴谢姑娘左右。今日许州大捷，便请诸位做个见证，江渐求娶谢姑娘为妻，不知谢姑娘，可愿？”

便是知晓江渐只怕要在这上做文章，沈明嫣也万万想不到，这人竟张口就是“求娶”。

那“求娶”二字岂是那么轻易能出口的？

她只觉这陈长逸和江渐只怕是疯了，为了试探她和裴倾，不惜用这么下三滥的法子。

今日在这的，大部分都是前陈人，还有一少部分是许州归顺的官员，今日无论她回答什么，这件事过不了几日都会传到上京去。

他们这是不管裴倾是忠是邪，都要彻底斩断他的后路。

“谢姑娘？”

久未见对面之人回答，江渐轻声问道。

沈明嫣看向他，那人眼中带着一丝得逞的兴味，似乎乐见猎物在自己手中挣扎。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此前裴倾所说，这江渐当真才是心狠手辣，他表面浪荡不羁，实则却最是能找到人身上之痛处。

“谢姑娘，快答应呀，江渐可是头回这么认真呢！”

那并没有与沈明嫣见过几面的范大城忽然大喊，跟着他的多是武将，因此也纷纷起哄，一瞧就是提前得了授意。

一般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样大的场面？

更不必说在沈明嫣尚思考如何回答方能化解时，先前离去的浣烟又去而复返。

男人们的话大多粗白不中听，浣烟却不同，她是女子，又虚长沈明嫣几岁，天生便更多几分亲近。

她只以为沈明嫣呆立在那，是被这场景吓傻了，于是挽起沈明嫣的胳膊：“谢家妹妹，江公子当真对你上心，你瞧这些花瓣，虽是一瞬间，可他却是亲自挑选，着人试了又试，我为女子，瞧着都要心动了。”

软语在侧，几人又果真能毫无所动？

不得不说，江渐这安排虽然简单，但却有效。他当沈明嫣是个二十来岁的丫头，这么一套足足够了。

可沈明嫣不是，她思索言语，准备也给那江公子一个惊喜。

只是她才想开口，那“江公子”三个字还未发出声音时，这一派和乐之中，忽有一道清冽之声传来。

“连求娶都要逼人就范，这难道不是妄言‘喜欢’？”

沈明嫣心中一震，扭头向声音来处看去，但见原本坐在上首的裴倾却已起身，正淡淡朝这圆台上看来。

他开了口，众人便都向他看去。

江渐笑容渐渐变冷：“裴倾，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明嫣有些着急，这江渐和陈长逸在开福楼摆了这么一场大戏，摆明了就是要引裴倾出手，他们不信任他，却又不得不在上京的路上依靠他，这才要拼命找他的破绽，找能拿捏他的弱点。

如今裴倾自己开口，这不就是将机会亲自送给这些前陈人？

果然那陈长逸满脸的“老谋深算”，范大城几人也不再喧闹，似乎整装待发，倒是另有后人的模样。

裴倾却不见半分急色，缓缓走上圆台，就站在沈明嫣身边：“难道这些年我不在，你耽于课业，竟连话都听不懂吗？”

“裴倾！”江渐冷哼一声，“我与谢姑娘之事，你又为何要多管闲事？难不成你竟能替谢姑娘做决定？便是你将谢姑娘带来这里，但她一无长辈在世，二无兄长在先，你是什么身份，这时候又站到她身边？”

“就凭是我将她带回菁芜山庄，她因幼年之事，本就命途多舛，我答应她此后还她自由，绝不逼她做任何不喜之事，而你，就是在逼她。”

“我若与谢嫣两情相悦，又岂容你置喙？”

“两情相悦？江渐，你的自信会否太多了些？”

“好了好了！”陈长逸终于开口，走上前站在江渐与裴倾中间，“既是为了谢姑娘，总要听听谢姑娘怎么说才是，谢姑娘，你到底对渐儿……”

他们今日要的就是她的态度，沈明嫣再清楚不过，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倾竟有这般沉不住气之时，竟不等她开口就自己反驳。

这岂不落入下风？

如今陈长逸将这话引回她身上，便是要让她在这两人里做选择。也不对，是要逼她在众人面前承认裴倾，这样他们就从此深深绑在一起，倘若到了上京，裴倾敢有任何异心，她必要被拿来祭旗。

“承蒙庄主厚爱，我只想给父兄报仇。”沈明嫣垂下眼帘，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又鼓起莫大勇气，抬头看向这满场的前陈人。

“我谢家忠勇，谁人不知？可就因那皇位之上尊贵之人的猜忌，便要蒙受不白之冤，害得百多口人无辜殒命。诸位，你们既是陈国旧人，难道不是像我一样，与那大梁皇室有血海深仇？”

她攥了攥拳，稳住身形：“国仇家恨当前，我们要做的是到上京，到那皇宫里，向那祁家的狗皇帝讨个说法，又怎能沉溺声色，沉湎于一己私情？”

“我知道，庄主与江公子待我甚好，可我身后是谢家忠魂，是寒衣卫二十年沉冤，我岂敢在此时妄言情事，又岂敢……”

言至此，她竟泪如雨下。

盈缺苑密室内裴倾的样子深深印在她脑海之中，这本是临时寻的理由，却在话音出口之际，让她忽然明白当时裴倾所隐忍的是什么。

那可是寒衣卫几十人拼命想闯入上京求得的真相。

他背负那真相二十年，便是背负那些人生前唯一的希望二十年，他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隐姓埋名，又怎敢再有半分真心？

“我们走。”

耳边传来裴倾的声音，沈明嫣泪眼婆娑看向他。

他与她并肩而立，眸光深沉，却忽然执起她的手，领着她义无反顾从那高台之上走下。

被“谢家小姐”一番话所惊诧的前陈人，这才恍如大梦初醒。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们茫然看向陈长逸，那位本该背负“灭国之恨”最多的陈国皇室后裔。

陈长逸却是负手而立，目光阴晴不定，半晌才道：“让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