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下了一场雪,俗语道“瑞雪兆丰年”,新帝祁璨便在雪后登基即位,改元定安。
即位有些仓促,但少年天子却极为配合,虽是宗室出身,但他表现出的学识气度远超同龄,如今已记在淑妃郑芊墨名下,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也因此,郑芊墨如今成了淑太妃,整个郑家都已倾覆,唯她自己仍活着,还因过继了一个儿子,不必去皇陵守着,倒也成了一桩奇事。
定安元年正月十五,因仍在国孝期间,往年的花灯节倒暂时取消了,然新帝即位,总不好一点不让百姓热闹,于是在朱雀大街上沿街多置了几盏灯,特许经营,百姓们有夜市可逛,也有了几分年节模样。
沈明嫣与裴倾一道出门,也去那街市上瞧,谁料才刚逛了两处,就遇见了熟人。
“嫣姐姐!”姜筠边喊着边跑来,一瞧就知是逛得久了,两边脸颊红扑扑的,竟与画上的娃娃有几分相似。
沈明嫣有些惊讶:“筠妹妹什么时候到的上京?”
姜筠拉住她的手,说起这个倒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你们离开金州不久,我就同父亲母亲说,跟着家里商队来了上京。原是想寻你,告诉你咱们那清闲小馆之事,谁料你并未回来,所以我干脆就在这里住下了。”
她说完这话,跟在她后头的杜元良才终于追上来,此刻手里已提了好几个盒子。
沈明嫣看见杜元良还有什么不懂的?便道:“那我回了上京都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寻我?”
“我……我……”姜筠支支吾吾不愿说。
其实沈明嫣今日才从裴倾那听说了。
杜大人如今升任为户部侍郎,实打实的年轻有为,姜筠这几日想是忙着庆祝呢,早把什么清闲小馆的事抛在脑后了。
见她不好意思,沈明嫣也不再打趣她:“年节里你不回家去,伯父伯母难道不想你?”
姜筠这才又抬起头:“嫣姐姐,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过完年后我就要回金州去了,这一回,兴许又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你若是想我了,便给我写信,到时来金州找我玩。”
沈明嫣看看姜筠,又看看杜元良,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只怕这回姜筠回去,是准备婚事的。杜家规矩不少,想必杜元良也想三书六礼将她迎进门去,这一准备,一年半载的自然过得极快。
虽说杜元良如今在上京,但他们总要也去建川杜家拜过宗祠,想来到时候杜大人还得休沐几日,这来回过礼,待今岁秋初能走完都是好的。
毕竟姜家也总得给姜筠准备嫁妆。
他们两个家里人口多,又不像她与裴倾,只照顾好祖母就是了。
“好,我若想你了,自给你去信,若瞧见什么好玩意,也让程家的商队给你捎去,可好?”
姜筠立时笑起来:“那自然是极好的!”
话音刚落,她便一拍脑袋:“瞧我,把重要的事给忘记了。年前我收到了娴姐姐的信,她说不知你去向,就把信寄到了我这,还让我转告你呢,谁料后来上京就乱了,我也不敢到处跑,也没说。”
“二姐姐出了什么事吗?”
“是好事!娴姐姐说她冬天时怀了身孕,他们那会就回到青州去了。崔大人回去后受到百姓们赞赏,如今又加了俸禄,他们也打算置新宅子了。”
“那可真好。”
沈明嫣有些感慨。
前世沈明娴所嫁非人,以致红颜薄命,没过一天好日子。
今岁虽然沈家败落,但崔湜却并非拜高踩低之人,他们真心相爱相守,想来这一世也成佳偶。
“沈姐姐,你若闲时,可也要记得给娴姐姐去信才是,她很是想你呢。”
“好,记得了,筠妹妹的吩咐未敢有一日忘却。”
姜筠笑弯了眼睛:“我就知道嫣姐姐最好了!”
既遇上了,四人自然一道逛去。
长街两边各色玩意众多,没一会姜筠就又被吸引了视线,她自己在前头四处跑,杜元良就在后头追。
沈明嫣与裴倾不急,跟在后面慢慢走去,竟觉出几分难得的世俗快乐来。
走出有一截路去,沈明嫣垂下目光,小声开口:“祖母说,还是春日里时光正好,我想我家中长辈如今只祖母在,当然要听她的,只能烦请裴大人再等几日。”
她突然开口,裴倾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看向那姑娘,也不知她双手交叠身前,说这话时正想着什么。
他笑笑:“自然要按你的意愿来。”
“那我与祖母说,若你想好了,便登门。”
“好。”
“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大长公主殿下不愿出宫来,我已备了礼,所以你也不必再费心思请她一回。”
“那其他人呢?”
“我想你大约不喜欢同不认识的人喧闹,所以只同相熟的几位大人试探过,大抵不会有太多人烦你。”
他说的是迎亲那日的事。
虽说裴倾父母不在,但他如今的身份,若要娶亲,想来攀附者自不会少,这话意思便是他已处理了,不必沈明嫣再烦心。
“杨叔答应带我登府见礼,所以其他事,你也不必担忧。”
“嗯。”
沈明嫣点点头,还想问点什么,一抬头却见旁边茶肆里正坐着与几个相熟好友说话的沈明晏。
纵使重生两回,她瞧见自己兄长,还是心头一跳,拉起裴倾的手便快步离开。
裴倾自然不怕,只是那姑娘害羞,他当然也跟着。
却不知他们走后,那茶肆内几人正说到这事。
“小沈大人如今可要给裴大人当哥哥了,不知心里怎么七上八下呢!”
坐中都是与沈明晏差不多年纪之人,或是好友或是同窗,开起玩笑来自然也放得开。
“是阿,澄言,快给我们说说,这给裴大人当哥哥是怎么个感觉?”
沈明晏执起茶盏,却将那茶一口饮尽:“可别说了!裴大人是什么人你们难道不知?再给我两个脑子,我都赶不上。”
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只是知道什么他却没再说下去了。
坐中众人已是哈哈大笑,表面同情一番好友的“遭遇”。
唯沈明晏想起的是很久之前,那位首辅大人亲自坐马车送沈明嫣回沈家。
那时他还交代妹妹要离那老狐狸远些。
他就知道,嫣儿一个丫头,怎会是老谋深算的裴倾的对手!
只是偏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来。
“裴大人自然是顶顶好!满朝文武你放眼望去,谁能比得过裴大人?”
说话的正是宋思白。
有好事者挑眉去问:“宋少卿,你之前不还看不惯裴大人吗?”
宋思白神情一滞,只是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之前是之前,经此土地一事,我早已对裴大人刮目相看!”
那可是谢家兄长,便是去后二十年,都是祖母口中时常念叨的天才之人。
旁人怎比得上呢!
*
初春三月,草长莺飞。
沈明嫣着嫁衣,出沈府,自南渠街沈家至乌衣巷裴府。
整个上京皆知沈家三小姐嫁与首辅裴倾,红妆十里,羡煞旁人。
只是依着沈明嫣的意思,宴席却并未大办,只请了与他们相熟之人,不过府中却也装饰一新,热闹非凡。
至晚间,沈明晏、宋思白几人都饮了酒,便开始拉着几位同僚“混说”起来。
“我妹妹,那是顶顶好,养在我祖母身边,从小我是看着长大。只可惜,她娘早早去了,否则若见了今日,必是欣慰的。”
沈明晏说着,想起沈家遭遇。
自祖父去后,整个沈家便有颓势,自己父亲是个无心仕途的,二叔又有些拎不清,三叔又远在边关,一路数下来,竟没有一个可以靠得住,也不怪后来出了那样的大事。
他是运气好,还有回上京的机会,去外任上不过几月,就托了杜元良他们的福又回了上京。现下虽在翰林院中不及之前,但历练几年,就算再去外上任,也总比直接被贬得好。
可沈家其他人,想来便困难了。
二叔就不必说了,出了那种事,还有一条命在都是先帝开恩。自己父亲原就无心政事,如今回了原籍,也算是个归处。
只可怜了几个妹妹,到了夫家倒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他吃醉了酒,想法也有些误入迷途,却一时半刻转不过这道弯来。
温谦煜见他忽然不说话了,坐得近了些:“沈兄怎么了?”
却见沈明晏抬起头,竟是泪眼朦胧:“同钰,我心里苦啊!”
这一声,可把宋思白和杜元良也吸引过来了。
宋思白也喝多了酒,一把搂住他:“你苦什么?满天下哪里寻裴大人这么好的人!”
沈明晏直摇头:“嫣儿满打满算才是十八,那裴大人,他都要二十八了!将来他若欺负了嫣儿,谁又能给我们嫣儿出头?你们只看表面,却是不懂!”
杜元良笑道:“无定爱重沈姑娘都来不及,怎会欺负她?澄言你是酒吃多了,胡言呢。”
温谦煜也深以为然。
他从未向其他人详细说过当初在天牢里裴大人和他说过怎样的话。
那时他其实似懂非懂,可如今在这婚宴上想来,一切倒是都有迹可循。
裴大人那般内敛之人,实已为沈姑娘表现出许多本不该有的反应了。
宋思白就直接多了:“放屁!裴大人才不会做欺负姑娘的事!你就是事情多。”
沈明晏也不满意了:“你还说我!当初是谁说裴大人不安好心,不是你吗?”
“我说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裴大人那可是……”
宋思白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酒虽吃多了,可脑子倒还保留着一些,裴倾就是谢非这事,许多人还不知,他自然不能胡言给谢家兄长添乱。
只是几人却都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他一时顿住,干脆原地绕了两圈,只当醉了,“咚”地一声摔在了桌上。
不远处,裴倾正要往后院去,瞧见他模样,暗暗笑了笑。
他从前觉得红尘琐事,最是让人烦忧,而今见众人吵嚷,反倒觉得烟火气甚重,格外真实。
自前院到后宅并不算远,隐隐还能听见那头还有众人吃酒的声音,只是临近卧房,便是他一向平稳,心中也不免泛了波澜。
推门进去时,沈明嫣端坐在床上,只是桌上吃了一半还来不及归位的糕点却将她方才在做什么暴露了清楚。
裴倾兀自笑笑,走进屋中,将门合上。
“饿了?”
沈明嫣举着扇子,也看不见他的脸:“不饿,映冬给我送了吃的。”
“那这是……”
“你府上的糕点挺有些味道,我没忍住,就尝了尝,谁想得你这样早就回来了。”
“已经不早了。”裴倾朝她走过去,“只你兄长吃多了酒,也不好赶他走,只得让杨叔和裴礼照拂着。”
他说着,抬手覆在她手上。
搁在两人中间的团扇被轻轻移开,那姑娘明艳夺目,比之平日更多几分妩媚。
她平素不常有这样隆重的妆容,今日点了丹唇,竟勾魂摄魄,更映得一双眼睛脉脉多情。
饶是裴倾一向自持,也不免觉得心头微动,似有烈火灼身。
沈明嫣垂下眼帘,只觉得两只耳朵烧烧的:“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今日甚为好看,芙蓉如面不外如是。”
“哪里有你说得那样好?”
“原就是最好的,何须我来说?”
裴倾轻轻揽住她:“我从未想过自己得有寻常生活,是因你,才有了今日的裴倾。”
“若我那日没登上你的马车,你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他已没有办法想象没有沈明嫣的日子。
沉湎在复仇路上的泥泞之时,是她在,才让他窥见厚厚云层之后的天光。
若没有沈明嫣,他大抵不会见到这个新的春日吧。
“裴倾。”
她忽然开口,裴倾看向她:“怎么?”
“你答应我,从今往后,都好好活着,好吗?”
他的目光微有变化,却罕见地带着几分犹疑问道:“你好像一直很怕我会死。”
当然怕。
沈明嫣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他。
关于前世他大仇得报后的事情,她其实并不知晓,毕竟那时她本应已经死了。可是之前那个模糊的梦境,却又让她分明看见裴倾身死的结局。
自重生以来,她总对这样的事情多了敬畏,却不知这回是否当真走对了每一步棋。
裴倾将她搂入怀中:“我不知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但那些从前,都早如梦幻泡影,不会重蹈覆辙。”
“你知道?”
“不知,但有一些眉目。若你想说,我就听,若你不想说,那便不说。”
沈明嫣说不清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理解过她,相信过她。
她拥住裴倾,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都是梦幻泡影,不值一提。”
她终于完完整整从那个破碎的旧梦里重生,这一次,乌云尽散,日光倾城。
她的尾音完完全全融进裴倾忽然而至的吻中。
那吻炽烈又强硬,似要将她揉入身体之中。
她很快就被夺去了呼吸,夺去了思考,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裴倾。
珠翠落地,红绡帐暖。
她至云端深谷,分明地痛与快如潮汐般满涨又褪去。
她的嘤咛都淹没在那人灼热的呼吸之中,直至长夜尽处,破晓将明。
……
*
谷雨时前,祁霏收到了剑风关的来信。
信上字迹飞扬,见之便若得见关外大雪兵戈。
其实说起来,那信里也无甚内容,多是说关外今年雪大,关内的雪消融也晚。
然随信一起来的,却有新鲜物件。
一块毛毯,上面花纹有些奇怪,然手感厚实,盖在身上却是温暖非常。
写信那人说是从苍戎的商队里意外购得。
可祁霏却从明镜司那听来,这毯子沈将军从入秋开始做,整整做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才终于做好。
其间不知废了几块,总之送来这块,已是里头最入眼的了。
可惜送来上京时,上京的天已经暖了。
他们好像永远在错过。
年轻时她崇敬马上的武将,他却不愿受赐婚,只想建功立业。
后来他心回意转,可她有了野心,不愿受牵绊。
再后来他远去平州,她为实际的摄政公主,却连一块毯子,都要过了时节。
可这世上,大抵永不能事事如意吧。
“殿下,今日裴大人与沈姑娘一起入宫了。”
朱荷的声音传来,祁霏回神,抹了一下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既如此,那便不议事了。”
这般想想,那两人也殊为不易,未在动荡之中错过彼此,若沈老太师与谢将军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
沈明嫣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境走在这条宫道上的。
只是这日裴倾忽问她想不想到宫里看看,她却鬼使神差地说想。
可宫里又有什么可看?她前世看得已够多了。
“在想什么?”
见她一直不说话,牵着她手的裴倾问道。
沈明嫣抬头,正瞧见屹立在不远处的章台。
又是一年春天了,章台下开起粉白的花,映得那白玉石阶如要登仙境一般。
“我以前觉得,登上章台,我便能做世间最厉害、最幸福的人。”
“现在不是了?”
“不是。”她看向裴倾,“有你在身边,我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楼台皆身外,唯真情永不相负。
往后还会有许多个明媚的春日,仍有一人携手,与她共赏山河。
那,就是最好的事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