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叶远州的手指离“再次开始”只有半公分时，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它混在观众的弹幕之中，并不显眼。

落照：主播再不休息，小心被手机砸死。

弹幕全是对他身体状况的揶揄，各类“远哥今天猝死了吗”的内容中，它跟一句质朴的问候没有区别。

叶远州：“谢谢观众朋友们关心！早睡早起身体好，我们改日再见！”

直播间：“主播已下播。一分钟后，将播放本次直播回放。”

弹幕：？？？

弹幕：感谢主播赠送的问号风暴

弹幕：假的！这一定是假的主播！

弹幕：大家早上好。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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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远州看着全新的飞镜，非常新奇地来回一阵摸索，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当父亲背过身去的瞬间，他启动通讯模式，接收了从妹妹那儿传来的视频通讯。

飞镜之中，他的灵堂格外真实。

他有些夸张地尖叫一声，顺手就将飞镜甩飞了出去。

被他尖叫声吸引的叶康荣一回头，发现飞镜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的方向飞来，不做准备定能给他砸出个大包来。他一面暗怪儿子不懂珍惜、大惊小怪，一面伸手去接。

飞镜是接到了，看清上头画面的瞬间，他的魂也被吓飞了。几秒钟后，画面逐渐暗了下去，他才稍稍冷静几分，朝着儿子问道：“你这是……搞了个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啊，我一解锁，它就突然跳出来了。”叶远州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的演技稍显夸张，好在同样不安的叶康荣并没有注意到问题所在。

他观察着父亲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爸……我不会偷偷死过一回吧？”

“去去去！别乱说！”叶康荣一巴掌拍在了儿子背上，并顺势将飞镜重新塞到儿子手中：“来，你重新开启一次。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同样对现代科技不太了解的他，显然不知道视频也可以造假。所以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这当成是某人施了某种效果逼真的幻境类御灵术。他已蓄势待发，准备寻灵找人。

叶远州依言行事，然而，飞镜重新亮起时，灵堂的场景却消失了。

他刚才用的是实时通讯，并让另一头的妹妹将存下的录像播放出来。屏幕黑下去的同时，妹妹就将通讯掐断了，父亲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见叶康荣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叶远州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父亲为他而生的愤怒和担忧都是真实的，但……另一个小家在他心中的份量比他更重，也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叶康荣自己的飞镜忽然有了反应。

他正在气头上，一时间没有区分清楚，一接起便开始施术，直到听到对面的一声痛呼，才猛地回过神来：“秀琳？怎么……你没事吧？”

舒秀琳被隔空打了一下，脸颊的伤处立即泛起一圈红痕。她脸上的笑容产了些许的瑕疵，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轻轻揉着脸侧，眼眸微微泛红，却没说半句责怪之语，只是摇摇头：“我没事。你们还在外面吗？快回来一趟，家里出了点情况。”

叶远州循声看向飞镜，正好与继母对上了视线。她明明面带微笑，可他愣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怀好意的情绪。这让他不住紧张起来，想知道舒秀琳究竟发现了什么事。

他二话没说，跟着父亲就上了“车”。心情同样焦躁的叶康荣连连催促司机，让后者将车飞得极快，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在十分钟内就到达了目的地。

脚一踏进屋中，叶远州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妹妹。

沙发上的叶欣燕将背挺得很直，极为端庄地捧着一杯茶，舒秀琳和舒际母子与她搭话时，她面带微笑、自然又亲切地点头应和。唯有那双写满警惕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心绪。

看到哥哥进屋，她显然松下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笑意：“哥，你回来了？”

叶康荣的脸色却是沉了下去。

和前妻何瑜离婚后，前妻似乎是想要逃避他，二话不说带着女儿就去了外地，让他难以见到女儿一面。他要求何瑜每月带女儿回来一次，何瑜以不利于女儿学习为由拒绝了。

他们俩为这事儿，通过飞镜吵了好几回，最后的结果便是双方彻底一刀两断。他不再联系妻女，前妻也绝不能再打扰他与远州的生活。

可眼下这算什么？！欣燕才只有十五岁，总不可能是偷偷跑出来的，在她身后，必然有着何瑜的授意。这个言而无信的女人，这次又想做些什么？

陪坐在一旁的舒秀琳站起身来，很是热情地招呼道：“康荣，你们可回来了。远州，你说你也真是的，要是想妹妹和你妈妈了，直接把人请过来不行吗，还偷偷把欣燕藏在家里。我和你爸爸，还能阻止你们见面不成？”

叶康荣的表情绷得更紧：“什么叫‘偷偷藏在家里’，你们两个，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不等当事人做出回答，舒际抢先一步开了口。

“叔叔，是这样的。今天妈妈陪着我在家中练习御灵术。练到一半时，我感应到家中有股陌生的气息，便和妈妈前去查看。结果就发现，欣燕妹妹不知何时住进了家里，就住在丁灵医那间屋子里。我猜想，应该是远哥请丁灵医帮了忙？”

舒秀琳也在一旁帮腔：“欣燕，阿姨知道，阿姨说你不太合适。但是，你这么做，只会让家里人担心。这样不经他人同意就偷偷住进来，实在是有些……没教养。而且，你妈妈和你爸爸都会担心的。”

“叶远州！”叶康荣的脸色愈发难看：“你就那么放心不下你那个好妈妈？她根本不想要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叶欣燕张了张嘴，刚想替母亲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发出不声音了。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她本该担心，可在眼前这场景下，她只剩下了喜悦。她赶忙凑到哥哥身边，轻咳一声用唇形提醒道：“咳咳，她来了。”

叶康荣眼瞧着自己的话没引起儿子的重视，反而让儿子跟女儿凑得更近了，心头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几步上前就要将他给拖出来进行教育。

他伸手要将叶欣燕给推开时，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袭来，将他撞倒在地后，还重重在他脑门顶上拍了一下。

“叶康荣！几年没见你脑子真是糊涂了，亲女儿都敢下手？！”

存在于几人闲谈中的何瑜突然出现。除了方才有所预感的叶欣燕，其余几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何瑜将女儿拉到身后护着后，叶欣燕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甚至还带着点小人得志的味道。下一瞬间，何瑜调转枪头，“欻”一掌拍在她的背上，将她身上的喜气打散了一半。

“还有你！胆子肥了，还敢偷偷跑这儿来了？回去就收拾你！”

“妈，我这不是来……”

“还敢狡辩？”

“您转头看一眼成吗？就一眼！”

何瑜搞不明白女儿在想些什么，但还是顺着女儿所说回头看去。站在她身后的青年和十一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但……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短暂惊诧与迟疑后，她伸手，在叶欣燕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并对着龇牙咧嘴的后者确认道：“痛，是吧？”

几乎是在女儿点头的瞬间，她伸出双臂，将活着的儿子拥入怀中。

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紧得密不通风，且用上了太多的力气，并不是会让人感到舒服的类型。但被圈在其中的叶远州只觉得温暖，又熟悉。父母离婚的十一年中，他所渴求的，就是这样的安抚。但在父亲和继母那儿，这绝无可能。

他听着耳边如鼓擂般响动的心跳，情绪逐渐沉淀下来，反手环住了母亲：“我还活得好好的，妈妈。”

其实他已经比母亲要高上一些，所以以这样的姿势被母亲抱着，怪异又别扭，但他们两个都不在意，舒不舒服的并没有影响。

可惜这种关头，总会有人来打扰。

“何瑜！我就知道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叶康荣涨红着一张脸冲上前来：“谁给你的脸，你怎么还敢回来看儿子？”

何瑜已迅速平静下来。她瞥了前夫一眼，发出声冷笑：“谁给我的脸？你啊。儿子在你这儿，都快被人给咒死了，我当然要回来把他带走。”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叶康荣想起了今天在飞镜上看到的画面。他眉头一皱，反问道：“那难道不是你搞出来的东西？”

何瑜没有应答，眼神中却明显透出了这么个意思——

你是白痴吗？

在叶康荣做出反应之前，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动作极为迅速地离开了此处。

坐在飞驰的交通工具上，叶欣燕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心虚。她看向驾驶位母亲的侧脸，好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道：“妈，你听我解释。我是想回去再跟你说的，我怕你知道后会冲过来打我。至少现在……”

“行了。”

“啊？”

何瑜轻笑一声：“在你心里，你妈妈就是个只会发火的母老虎？”

趁母亲的目光正盯着眼前，叶欣燕小幅度一点头，然后脑门上就挨了一巴掌。

“远州，你先去我那儿住几天。最近这段时间，你将发生在你和你父亲、阿姨之间的事，都跟我说上一遍。我必须得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谁在搞鬼，竟然还敢诅咒到我儿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