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在村民们的脸上愈演愈烈,哪怕是那几个举火把的壮汉都有些两股战战,仿佛下一个将死的人就会落在他们之中。
相比村民,那几个被捆绑的修士很快就从胆颤中抽离出来,转而是又气又恼的斥责起来,“就是你们村子造的杀孽啊,还不承认!”
村长怔愣中转过头来指着修士们,竖起眉头喝道:“给我立即点火,快快快烧死他们!”
“你还要造杀孽?”杨玉尘都没有收回目光,依旧若有所思的看着古调传来的巷子,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着村长,“这几个修士虽是弱了些,但说得并不错,村长,你们在隐瞒什么?又在怕什么?”
听到有人替他们说话,修士们一阵附和,但是村民们却没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村长,像是被人戳中心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村长,村子已经负了怨气,不宜再添杀孽,有些事情宜解不宜瞒。”柳文礼紧跟着也劝道。
哪知村长一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想也不想,指挥着人就要将杨玉尘一并抓了,“你和这群假修士是一伙的,少给我妖言惑众!我们程家小村一向和睦安宁,都是你们的到来才扰了我们的净土!把火点上,通通给我烧死!”
“对,烧死他们,烧死他们我们村才能永远安宁!”
村民们开始附和,情绪随着村长愈加高涨起来,纷纷喊起要烧死他们。
云萌龇牙低吼,要不是杨玉尘吩咐过他,让他在普通百姓面前不要以原身开口说话,他一定要指着这群迂腐的东西骂他个三天三夜!
淋了油的柴火在火把的接触下瞬间窜起了大火,修士们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缩脖子,然后便又是更激烈的骚动。
几个壮汉已经在村长的示意下拿着绳子去抓杨玉尘,但又看着对方的脸色不敢下手。
“姑娘……”火光下的柳文礼眼眶似乎急红了,他是想要获救的,但是现在看到杨玉尘要被卷进来,心里不免一紧。
杨玉尘好像看懂了他的那份隐隐的关心,面若冰霜的脸上拂过了一丝暖意。
这小子还不算太没良心。
火架的火焰越来越旺,鬼哭狼嚎的修士们已经被拽了起来,直接推搡着往火堆里去了。眼瞧着火已经撩上了袖子,修士们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响彻在死寂的程家小村。
“嘶——”云萌捂着耳朵直翻白眼。
周遭嘈杂,没人听见杨玉尘冷冷笑了一声,她轻抬手拂袖,一道冷冽的金辉直逼火架而去。明明是金色的光芒,扫过众人的时候却带着一丝如秋的寒意。
滔天的火势瞬间熄灭了,便是缕缕黑烟都没有留下,灭的彻底。
修士们松了口气,村民们傻傻看着,瞪圆了眼睛。
唯有柳文礼若有所思的看着被灭的火架,红红的眼眶却换了一副劫后余生般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杨玉尘。
“村,村长……”刚刚来通报的女人目瞪口呆的喊了两声身边的村长,她不懂这儿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陈小娘那边的情况也不能等啊。
村长半张着嘴巴不可置信。
村子里的人并不知道程家小村被设置了削弱修士修为的阵法,他们是真的一直以为来的这群人是假修士,而这群人对村子的掐算只是误打误撞的好奇心。这回看见杨玉尘竟然隔空灭了大火,明显是术法为之。
“你,你你是……”村长有些结巴起来。
黑幕下的银红衣摆在风中翻卷,杨玉尘挽起的头发也在风里缭绕,簪上的昙花永恒的绽放着幽幽的一层荧光,柔和又坚韧,一如她望过来的眼神。
“你们村子的秘密可不少啊。”杨玉尘斜睨了一眼村长,抚着云萌的脑袋,小声吩咐,“去将他的绳子解了。”
“为什……,行吧。”云萌不理解,小声抗议,但看杨玉尘的眼神他就把话咽了回去。三两下从杨玉尘肩上跑下去,直奔柳文礼而去。
“我要的人,你不给也得给。”她话说得很温柔,听在村长耳朵里却是明明白白的两层意思。
她指的远不只是眼前的柳文礼,还有多方打听的程溪月。
村长还是愣愣的样子,心里却慌的厉害,一口牙咬碎了只能往肚子里咽。杨玉尘看起来很厉害,而且她好像也察觉到村子的事了,这该怎么办!
“村,村长,陈小娘家的女儿……”妇人在一边又一次催问道。
巷子里传来的吟唱越加阴冷起来,调调也越是尖锐,像是无形的魔咒折磨在村民的心头。
村长紧紧皱着眉头,山羊胡子也是一颤一颤的,也只能咬着牙看着杨玉尘将人带走。
柳文礼的绳子在云萌的爪子磨磨唧唧下才解了一半,杨玉尘走过来直接拽着他腰间剩下的绳子,将人一步一拖的拉走了。
柳文礼“诶诶诶”了一路,被杨玉尘瞪了一眼,便是云萌都嘶了他一嗓子。
“那,那姑娘不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杨玉尘回头看他一副受气小媳妇儿模样,温和了语气,“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柳文礼眨巴眨巴眼,闭了嘴,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还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身后的村民和修士们。
“做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没有本事却上赶着往上,那就是找死。”杨玉尘转头对着身后躁动的柳文礼道,她看出来这小子想救那群人。
云萌还是停留在杨玉尘的肩膀,他没明白杨玉尘的话,嘀嘀咕咕道:“你有能力啊,怎会是在做这样没脑子的事?”
柳文礼却是有些焉焉的,一脸委屈,“姑娘说的是那群修士没有脑子。”
他话音刚落,杨玉尘就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也是其中一员,忘了么?
柳文礼一脸莫名其妙,和云萌同一张懵逼的脸。
村子的骚动在身后越来越远,巷子里传来的古调也渐渐消停了。
村民们跟着村长冲进了陈小娘家里,将陈小娘死去的女儿硬生生抢出来抬走了。而被丢下的那群修士,也被一男子趁乱救走了。
这个村子的诡异喧闹又换了一种方式,还在另一处继续上演。
村后的山脚下,重重水杉树后,有一处荒废的老院落。
柳文礼打量着周围的情况,不由得感慨这姑娘真是会找地方。要是一般人,看起来这么阴森森的地方绝对不会往这里跑,但是这儿在村子的最边缘,也是在压制阵法的外围,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
“姑娘,姑娘可知那几个修士是菩末巅今年新招弟子里最出色的几个。”柳文礼徐徐道,带着几分试探,“可他们进了这个村子就什么修为也没有了,姑娘……”
“这个村子被下了压制修为的阵法,你一样受到了压制。”杨玉尘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的在试探,但是她不介意和他直接挑明,“这个村子怪得很,你来得早应该知道的比我们多。”
“要不然也不会被捆起来了。”云萌接着补了一刀。
柳文礼闭了嘴。
他看见云萌张口说话,竟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惊讶!
这让后知后觉的云萌有些吃惊,追着杨玉尘告状,说这小子绝非池中物!
老院落里东西凌乱,像是废弃前被人里里外外打砸过一样,屋子里的桌椅床柜皆是横七竖八的,如今到处结满蛛丝。
“嗯?”
“怎么了?”
杨玉尘歪头,柳文礼的一脸疑惑不似做假,她便摇摇头,“没事。”
不过是有人捷足先登罢了。
杨玉尘不甚在意,抬脚便率先进了屋子,挥手施术法将桌子弄干净,便自顾自的坐下了,说累了的云萌也顺势跳到了桌上窝起来。
留得柳文礼站在原地踌躇。
杨玉尘起手燃起桌角的半支残蜡,招呼柳文礼坐下。
似乎什么也不准备问。
柳文礼有些不解,“姑娘刚刚在那里真的只是旁观么?”
如果自己不喊她出来,她便不打算插手今晚的事情,就像她后来即便现身了,也不打算救人。
“那为何,姑娘要救我呢?”
她没有多掺和村里的事,也没有兴趣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独独将他从那群人里带离了。
这是为何?
柳文礼侧身坐在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摇曳的烛火下隽秀的脸庞有那么几分书卷气,却又明明灭灭中藏着些许深沉。
灰蓝的衣裳不知是不是洗得褪了色才变成这般,衬着他认真的漂亮星眸,让杨玉尘突然想起一句话来。
博之以文,约之以礼。
柳文礼。
还真是人如其名。
杨玉尘坐得朝他近了些,忽然倾身过去。
美人温婉的气质有些冷冽,皎若明月的人儿就近在咫尺。
吓得柳文礼当场怔愣,不敢动。
杨玉尘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是那半支蜡烛不够亮,昏黄的烛火映衬在二人侧脸,她打量了很久。
柳文礼眨巴着无辜的双眸,与杨玉尘对视,气氛有些暧昧起来。
“你以为,我为何救你?”
杨玉尘低头浅笑,抬头时却还是倾身看着柳文礼已然要涨红的脸。
“不过百年,就装作不认识我了?”
“什,什么?”
柳文礼已经从怔愣变得僵化了。
面前的姑娘有些撩人,但说出的话又让他浑身发毛。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走马灯努力回忆,究竟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见过,甚至是不是得罪过她。
可是……他游历人间百来年了,见过的人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
所以——
“姑姑姑娘,你,你你是……”
“看你把孩子吓得。”云萌翻了个白眼,枕着爪子好整以暇的看戏。
杨玉尘没理会云萌的调侃,她认认真真的看着柳文礼的双眸,看不到他一丝的心虚,最终不耐的眯了一下眼,退身坐直。
“百年前,长平洲孤玉山下,你第一次见我,我才十五岁。”
柳文礼默默低头嘀咕,“也就是说最起码一百一十五岁了。”
“这是重点吗!”云萌又一个白眼,换了手继续枕着。
杨玉尘轻轻冷哼一声,淡漠的瞧着柳文礼,似笑非笑。
“那时你拉着我袖子,开口便道,‘姑娘你家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