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早晨清寒,林中雾气浓重,原本黑压压的水杉有了些许枯黄色彩,太阳还未出来,围在杉树林中央的程家小村尚在苏醒。
因着是女孩子间的谈话,柳文礼便将自己的千锦囊交给了杨玉尘,“程溪月姑娘好不容易脱离桎梏,不能离自己的尸骨太远,我就在前面村口外等你们。”
杨玉尘捏捏手里的千锦囊,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吧!
“好。”
她应道,还将臂弯里睡着的云萌托给他,也算是一种交换了。
她们一道离开,却没有看到柳文礼瞬间心虚起来的脸,手里的云萌对他来说就像个烫手山芋。
不过,睡了这些日子了,应该时间差不多了。
他为了让云萌之后不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吃食里给小家伙下了点东西,委屈小家伙昏沉了好几日。
柳文礼掐指算算,脸上终是放心下来。
另一边,陈菲菲带着她们在一个简陋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杨玉尘还在警惕的打量周围,哪知道走在前面的陈菲菲,忽然转身就给程溪月跪下了。
此时的程溪月是灵魂状态,一般人虽然能见到她,但这也是书妖具象化力量的残留,出了幻境后,她碰不到任何人或物。只能向身后几步远的杨玉尘恳求,“姑娘,帮我扶她起来罢。”
杨玉尘上前搀扶,陈菲菲却不肯起身,双手扣在杨玉尘手臂上,“溪月姑娘!你听我说完话。”
她似乎有些急哭了,杨玉尘便松开了她的手臂,任她跪着。
“夫……顾墨失忆的时候,是我追求的他。我知道他失去了记忆,但不知道他曾经有爱人。我之前一直在外不曾回来,是我,是我一眼便喜欢上了他。”
她父母早逝,留下只有那个老房子。她早年间就一个人搬走了,回来也是为了祭祖。若非遇到顾墨,陈菲菲并不想在这个村子定居。
陈菲菲说着说着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开始流,“是我偷走了他,你不要怪他,对不起——”
杨玉尘苦着张脸看着,站在一旁恨不得立马隐身。
不管上山前的十五年,还是上山后的百余年,她都没有见到这样的场面。以前光从小师弟口中听到这种事,就感到麻烦,脑瓜子嗡嗡的。
虽然触碰不到她,但程溪月还是蹲下身来,伸手想去替她拭泪,结果当然是徒劳。
“顾夫人。”程溪月无奈唤了一声,陈菲菲应声抬起哭花了的小脸,蓄着的眼泪在睁大的双目里打转,看着眼前温柔的女子缓缓倾身过来,贴在她的耳畔,柔声道:“他既然失忆就将我忘得干净,一点熟稔与恻隐都没有,可见他心底没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全是再次见到顾墨时对方眼中满满的防备与排斥,是他一次一次为了别人将她赶走的画面,甚至有些时候她只是想帮帮他,并不奢求他能想起自己。
记忆可以忘,可为什么一点点的“下意识”也没有了……要是这药这么厉害,她也想忘了。
“他喜欢的,是你呀。”
“他,我……”陈菲菲是诚心过来和她说这些的,一想到自己无意间拆散了一对佳人,伤害了一个如此温柔的女子,她心里万分悔恨自责。可听着程溪月的话,她的脑子里如浆糊混乱,呆呆看着笑靥如花的女子。
程溪月笑道:“我要回家了,你也家去罢。”
这回换成杨玉尘跟在程溪月后面离开了。她看着她淡薄半虚的背影,映着天边微亮的朝霞,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莫名其妙得有些说不清的温柔情绪在她心头萦绕。
在巷子拐角处,杨玉尘瞥见了另一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顾墨。
他背靠着斑驳的墙,听着她们的对话,也听着程溪月说放下了。他泪如雨下,咬破了手背也不敢出声。等程溪月走远了,望着渐远的背影,才敢走出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杨玉尘也没有戳破他,她追上程溪月,疑惑问道:“程姑娘真的觉得顾公子不爱你吗?”
程溪月看着她笑了,“杨姑娘有喜欢的人吗?”
“我……”她喜欢的人吗?杨玉尘想了想,道:“师尊,小师弟,还有……”
实在要算的话,故去的负夏堂众人也算,她的年少,是被捧在手心里喜欢的存在。那是她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却也是她抓不住的时光。
泛黄的画卷,已经开始模糊了,就不敢轻易触碰。
程溪月摇头,见她不懂,也没有点破。
“爱,有时候不一定是两个人非要在一起。”程溪月她还是笑着,却没有面对陈菲菲时那般的故作轻松,她道:“人之身不由己,我能明白,我并不怪顾墨,万般皆是命,也许人妖恋,本身就注定了没有好的结果。”
人妖恋,注定了没有好结果。
杨玉尘一怔,想起了在负夏堂时的一个师兄,他便是人妖恋的孩子。而这位师兄的父母,也不曾有好的结局。
“他与菲菲姑娘相扶相伴的岁月也不是做假,总不能记忆回来了,就抛弃糟糠妻子吧,要真这样,就不是我喜欢的人了。”
程溪月破涕为笑,她是真的放下了。
杨玉尘似懂非懂,但看着天色渐亮,她解下腰间的千锦囊,“太阳将出,你要不还是进来吧。”
天边的朝霞大片大片的,映亮了半边天,柔和了她们的脸颊,姑娘们的柔情在寒凉的秋日添了一笔温暖。
太阳冒出了一个尖尖,耀目的光束也是金色的,打下了一片暗影。
有金黄的花飘落而下,刚想转身入千锦囊的程溪月下意识伸手去接,花便穿过了她的掌心飘落到了地上。
“迎春——花?”
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迎春花!
她的疑惑刚落,杨玉尘已经是戒备状态,可是对方来时迅疾,刹那便闪到了她的身旁,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就将人带走了。
千锦囊掉落在地上,落在满地的迎春花朵中间。程溪月知道出事了,她碰不了东西,也顾不得千锦囊,直奔村口飘去。
对方来势汹汹,已不是用几个书妖能够衡量的地步。望着越来越亮的天际,她一咬牙,即便再无轮回,她也得去找柳文礼救人。
……
昏暗的破屋,光一束一束斜落下来,蜘蛛网上的小蜘蛛还在沉睡。屋子里的灰烬厚厚一层,比起程溪月那个破了的老木屋差太多了。
杨玉尘被压在角落的墙上,眉目里满是不耐。
这下衣服后背不得脏死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想我。”
男子内着柘黄长袖,外搭广袖赭罗色云缎,抬起手挑起杨玉尘下巴时,露出来的袖口绣着几枝迎春花,他眉眼含笑,原本俊美儒雅的脸上只有玩世不恭。
“你变了。”杨玉尘不客气的拍开他的手。
听她这么说,男子不怒反笑得更是愉悦,他仔细打量起杨玉尘,凑近笑道:“师妹,别来无恙。”
师妹这个称呼让杨玉尘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轻易将人推开,皮笑肉不笑道:“莫渝之,你我早非同门,我可做不起妖界莫左使的师妹。”
“百年不见,师妹伶牙俐齿了不少。”莫渝之轻笑,说话总是转着调,漫不经心,听得杨玉尘恼火,不想搭理他。
“百年不见是故人,师妹怎么都不说一句想我?”
杨玉尘冷着脸,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刚刚想到了他的父母,所以才会招来他。
他们确实已经有百年未见,也正是因为念及是故人,莫渝之才能轻易将她带到这里来。要是换做旁人,她早像撕书妖那样直接动手了。
见杨玉尘不理他,莫渝之心里有些受伤,“我知道负夏堂气我投身妖界,可师兄我本就半妖之身,哪里能容我,我便在哪里,何错?”
“可你害了无辜的人……”
“杨姑娘,玉尘!杨玉尘——”
外面传来柳文礼焦急地呼喊,打断了他们。
莫渝之停下了叙旧的心,看了眼声音传来的小巷子,一步步走近杨玉尘,道:“我知道师妹在乎的不是我。”
他张开怀抱向杨玉尘抱过去,却在杨玉尘起手的同时化成了飘飞的迎春花,触碰到东西后都化作了齑粉。就像清风拂面一样,不留痕迹,只有耳边一句轻咛,“可你在乎的裴洛笙就要死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杨玉尘眉心微跳,脚下生根,似乎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裴洛笙,是年少时对她最好的三师兄。
太阳已经出来了大半,朝霞渐渐隐去了。
柳文礼见到程溪月时,她身上被灼烧得冒着黑烟,气息奄奄的倒在他跟前,让他快去救人。
他没有看到杨玉尘,瞬间明白了程溪月的意思,可他还是先去找回了千锦囊,将程溪月的魂魄收了进去,保住了她。
否则的话,玉尘会不开心的。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担心杨玉尘会出事,可就是免不了心急。
就在他无限接近破屋的时候,巷子里忽然落下一枝开得正盛的迎春花,一如他在临时停尸的小木屋看到的那枝。
他抬头,便看到肆意张扬的莫渝之和他打招呼。
“小少主,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