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栈不过几步远,杨玉尘忽然身子一滞,拽着云萌的手也紧了一下,又忽的松开。
她面上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抚着自己的心口,又露出笑意来,“云萌,‘有情道’的瓶颈好像松动了。”
一旁的云萌闻言也雀跃起来,“真的吗!哦——真的?!”
天知道他们下山多久了,是能将存粮耗尽的那种,一直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人界乱转,终于有点成果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让川山啦!”云萌忘记自己还是小孩子模样了,激动得仿佛四肢不是他自己的。
“杨姑娘?”柳文礼跟在后面出来,就看到了她忽然微微躬了一下的身子,还以为是心口不舒服。
杨玉尘听他担心的寻问,回眸看去的目光,是那种惊喜中带点狐疑,狐疑中带点呆愣。
要说自己有什么不同以往的……不会是……
云萌见状,赶紧凑过来,悄咪咪拉过杨玉尘弯身,附在她耳边喜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是因为他?你动心——嗷呜!”
杨玉尘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垂下眸冷着脸,道:“我看你现在就可以回让川山去了。”
“诶?忘恩负义!”
“吃里扒外!”
“你是嘴硬!”
“你胳膊肘外拐!”
一大人,一小孩儿,一个淡定,一个炸毛,在大街上就斗起了嘴。
云萌不依!
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杨玉尘,而且是自己同意回去的。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微伦仙宗与近来的回溯秘境引来了众多修士,人心复杂,云萌打小长于让川山,杨玉尘不想他如程溪月那般,遇到不讲理的庸人。
大不了过了这阵,再接回来就是了。而且小师弟也等着云萌回去给他讲讲自己的所见所闻呢。
找了个僻静的无人小路,杨玉尘捻起灵笺,将云萌送回。但云萌走前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起来,“小尘尘,你会后悔送我回去的!”
杨玉尘拍拍手,一脸冷漠的朝他挥挥,根本不放在心上。
然后,她一身轻装简行,出发前往微伦仙宗。出门时,掌柜说的天晴,下午就被老天爷收回了,连日的朝霞,仿佛早就预兆了阴雨的到来。
微伦仙宗长阶无他人,杨玉尘抬手覆手,便凭空变出一把伞来。她微微转身,问身后的人,“你的故人在微伦仙宗?”
杨玉尘撑起素伞,站在去往微伦仙宗的长阶上,侧身看着身后同样一把素伞跟过来的柳文礼。
长阶两侧的白玉茗在雨中盈盈一层水雾,叶子锃亮,洁白的花却被打落了好些。除了雨声落在伞面的声音,落在山林长阶的声音,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他们俩。
“你真的没有推算过我?”
杨玉尘见他不说话,开口又问道。果然看到低头不语的柳文礼瞬间抬起头来望着她。
“我,我不会随意去推算,都是事出有因,毕竟废命不是?”
还好雨声不大,他这越说越心虚的话还能一字不落的落进了杨玉尘的耳朵里。她深吸了口气,走下来两步,“那你去微仑仙宗找什么故人,还是说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柳文礼看着走近的杨玉尘,没有动。
她平常简单的挽发,在今日为了见三师兄裴洛笙梳起了好看的云髻,还换上了一身嫩鹅黄绣白果叶的宽袖绸衣。此时因为撑伞,露出了一节不加修饰的小臂。
雨中玉茗花,长阶执素伞,柳文礼的心弦又是一怔。
她这样的清雅人儿,怎会不招人喜欢。
柳文礼浅浅笑了,回道:“我找的并非是我的故人,他应当是杨姑娘的故人,名为莫渝之。”
话罢他好像想起什么——长平洲不正是负夏堂所在地址吗,如果没记错,负夏堂离微伦仙宗并不算远!难怪杨玉尘会问他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他立即又慌忙补充说道:“不是你想的,你不要担心,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
“你保护我?”
关心则乱,等到柳文礼想要收住的时候已经晚了,话已经脱口说尽了。杨玉尘的目光也确实从清漠到探究,又到惊讶。
不知怎的,客栈时的那一出忽然跃然脑中,挥之不去,两个人都尴尬的撇开了眼神,杨玉尘更是想到了自己松动的有情道瓶颈。
一时间沉默下来,心里莫名又暖又好笑,就柳文礼这点修为,若是出了事,究竟是谁保护谁啊!
想着想着,杨玉尘忽的轻笑出一声,“叫我名字吧,‘杨姑娘’听得怪生分的。”
虽然她目前也不清楚,但若真的是因为柳文礼才有所松动,那不妨就同行吧,等搞明白,或许离突破那天就不远了。
她转身又叫柳文礼跟上,却避开那个尴尬的话题,转而问起,“你知道莫渝之来找过我?”
柳文礼也默契的没有再提刚刚的话,但听到可以唤她名字时,心里不禁窃喜了一下。满长阶的白玉茗映着他泛红的耳朵,那点悸动的心思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
微伦仙宗的长阶,长数千阶,入了山下地界就不许再御剑而行,所以只能徒步上下。
柳文礼提步跟上,杨玉尘却刻意缓了步子,等着他并肩而上。
“嗯,就在离开程家小村那天,我看到他了。莫渝之曾是负夏堂弟子……”说到这里柳文礼又止了声。
杨玉尘却浑不在意,“你不必这么忌讳,我说过了,当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要不是你,我可能也活不下来。”
毕竟柳文礼是第一个提出来的,换做旁人怕只会说他是咒人。所以杨玉尘的话对他来说,便是雨后、和煦与微风。
柳文礼继续道:“百年前,莫渝之将药匣献给了妖帝,才坐上左使的位置,后来的百年,就一直没有人再见过他。”
莫渝之献药匣的事,杨玉尘是知道的,那年她正是十五岁。
“药匣”非药,而是一种很邪门的药谱,这种东西正是出自负夏堂,而负夏堂也正因“药匣风波”而亡。
只是后来,她被师尊捡回让川山,就再没有过问人界凡事。
“或许是天道不许,我窥探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做的事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个我心里总是不宁静,所以,我一定要查出来。”
听他那么坚定,杨玉尘忽的想起他说的,他的道——人间无疾苦,自当除妖卫道。
原本因为莫渝之说裴师兄将死的压抑沉重,好像被他的天真消散了不少,杨玉尘笑他道:“但凡关于救世,你总跑在最前头。”
防患未然是好,除妖卫道也是好,但是这家伙是怎么做到一开口不是得罪人,就是被人直接捆起来的呢。
柳文礼听她笑自己,不仅没有一点气闷,自己也觉得在这一方面他修行得还不够,有些时候就像个愣头青。他宁可自己被抓起来,也不会与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动手。每每如此,其实都是在事后偷偷跑走的。
“那你是觉得跟着我就能找到莫渝之?”
“嗯。”说起这个柳文礼有些不太开心,“我掐算莫渝之动向的时候,虽然很模糊,但是结果表明他下次出现与你有关。”
杨玉尘眉头一跳,柳文礼也没有说错,就在程家小村时莫渝之就说过,他们还会再见的。
“算不清那说明天道不让窥,你就别耗损天元寿命了。我只要一天不回师门,那家伙肯定还会来招惹,你就跟着我吧。”
往年在负夏堂时,就属莫渝之大师兄最不靠谱,也最喜欢逗她,吓她。那时候都是善意的,如今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得柳文礼心中是既惊喜又不舒服。
莫渝之口口声声小少主,还不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阳奉阴违。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并肩走在长阶之上,越走越近。
到达山顶的时候,云雾蒙蒙,雨已经停了。
微伦仙宗坐落于群山之巅,诸峰错落,半山腰云雾缭绕,走过玉茗茶花满布的长阶,其上正值秋色染尽草木时,寥寥金光一般。蜿蜒长廊与檐牙高啄,白墙青瓦,宏伟巍峨。
微伦仙宗于上俯瞰整座长平洲,守着这一方百姓。
二人到后,自有微伦仙宗的白袍弟子将他们引进去,入了正厅,便有新的弟子接待他们,引坐奉茶。
“还请二位道友稍候,已经有弟子去凝夜峰通传了。”宽敞明亮得似乎还带着回音。
微伦仙宗是修真第一宗,凡外门弟子皆着白袍,入门弟子才着紫衣。外门弟子对内门之事一概不知,需得层层递交才能传到消息。
引路的白袍弟子退下后,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俩,要唤人的话得走到门口才有白袍弟子候着。
“这奢华气派,不知这是修道宗门的还以为这是天上宫殿呢。”柳文礼讶异吃惊,还以为只有妖帝那种才喜欢这种奢靡之风。
“天上宫阙可不长这样。”杨玉尘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杯中竟非茶水,而是蜂蜜糖水。
柳文礼侧眸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莫非杨姑娘……玉尘见过?”
“那倒没有。”她只是听师尊说过,但她觉得让川山应该就差不多。
柳文礼出于好奇,见没问出什么也没有多说,有些东西水到渠成,他不急。
“没想到,三师兄已经是宗门长老这样的级别了。”
“裴洛笙与他们宗门的另一个暮山长老叶穆,芳名远扬,是那个天之骄子方兄弟都会称赞的存在。”柳文礼看到她有些怅惘,想说些什么安抚她。
杨玉尘向来都认为自己并非木头,是懂情的,所以柳文礼的安抚之意,她也明白。只是这心里那点压下去的沉重与忐忑又浮现出来。
她一口一口抿着蜂蜜糖水,目不斜视盯着地砖,不再说话。
负夏堂出了事后,杨玉尘被师尊捡去了让川山。
说起她的拜师,也不过是个意外,没有小师弟,她估计早在百年前就不知道默默无闻的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修士并非都能长寿青春,这些都是与修为境界挂钩的。所以即便后来师尊告诉她,负夏堂还有两个生者,她只问了是谁,后来就再没有多问一句他们如何了。
她得贵人,修行三年便不老永生。
莫渝之早就投奔妖界,自然没那么早死,她也不关心。但三师兄裴洛笙不一样,杨玉尘害怕听到他老去、死去。
那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
如今三师兄能有如此成就,本是值得开心的事,但莫渝之却说他会死!
杨玉尘咬牙,手中的杯盏也被她用力握紧了。
“玉尘?”柳文礼担忧的唤她。
恰时,门外有紫衣弟子前来传话,“两位道友,浮生长老与暮山长老一并前往回溯秘境了,让两位久候,十分抱歉。”
“什么!”
杨玉尘心头一惊,莫非死局在回溯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