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骸,顾名思义就是尸骨。
他们一路往回走,选的小路极其僻静,偶尔能听到鸟儿振翅离开时扑簌的声音。
柳文礼继续道:“莫渝之找的阴骸要一具纯阴之体,一具纯阳之体,一具纯阴纯阳之体结合而生的,但具体有什么用,我就是在查这个。”
就如他之前所说,当初他查到莫渝之所要的东西这么诡谲时,心里不安就一直萦绕不去。天道不可窥时,他就觉得其中定是有问题。
柳文礼说:“他是妖帝的左膀右臂,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与妖帝脱不了干系。一旦与整个妖界之主扯上关系,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事。”
他话里说得生分,好像这妖界之主妖帝只是他的一个调查对象罢了。
杨玉尘将眉头紧蹙得凝重。
如果莫渝之真的是在为妖帝寻找阴骸,那第一次重逢为何会在程家小村,难道是在那里有他想要的!
杨玉尘脚步一顿,猛然警觉,“去程家小村!”
“什么?”柳文礼不明所以,电光火石间忽然就明白了杨玉尘的意思,“走,御剑去!”
躲在殿后的方青藜与陆筱潇回玉霞峰就没见着他们俩的人。
而在微伦仙宗之上本是禁止御剑而行的,且有一定的限制阵法,可在杨玉尘与柳文礼决定前往程家小村时,他们就直接御剑下山,直奔程家小村而去。
莫渝之既然是在寻找阴骸,那就不可能去程家小村毫无收获。方青藜在程家小村待了有一月的样子,他说过村子里那一阵死去的人都有活过来。那一直到他们离开,除了死在书妖手下的村长,村子里并没有出现死者,那莫渝之图什么,竟然在他们离开之际,才现身。
而且,现身之后,他真的离开了吗!
他们一直飞到天际泛白,才远远看到被水杉围着的小村子。和初见时不一样,如今的程家小村并不那么死气沉沉,水杉的叶子枯黄的落了一地,树杈上光秃秃的,一棵棵的大树笔直挺立。
柳文礼御剑停留在村子上空。
天还未亮,整个村子还在沉睡,只有一两户已经点亮了早灯,一缕一缕的炊烟袅袅升起,隔着秋雾缥缈宁静。
柳文礼道:“莫渝之似乎没有对村子做什么事。”
杨玉尘也看到了,难道莫渝之真的只是来找她的么?
不可能!
杨玉尘自我否决,在她这位大师兄的心里,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最重要,他可以有喜爱的事物,但没有东西能动摇他要做的事。
他既然是在寻找阴骸,那有哪里能找到……尸体……
杨玉尘抬眸,“去东南面的村墓!”
柳文礼立即换了方向,御剑直行往程家小村东南面而去。当初他们找寻程溪月尸骨的时候,正好有看到程家小村的村墓群。
天边即便有些许亮色了,但是墓地里还是阴森森的,有了秋日一层寒凉,更显得那种冷意往骨头里钻。
刚一落地,他们就在一片墓地里看到了一块崭新的墓碑。
“陈菲菲。”柳文礼有些吃惊,“怎么会是陈菲菲!”
杨玉尘脸色也很沉重,她抬手用灵力将封土扫开了,棺材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之中。柳文礼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就听到撬棺材板的杨玉尘悠悠的声音飘过来。
“怎么?又想用手刨?”
什么叫“又”啊!
柳文礼撇嘴,跟着她一起推棺材盖,“没有。”
用上灵力,其实推开钉好的棺材盖不是多费劲的事,但是这也太轻松了些,柳文礼脸色微变,“棺材被人开过。”
两个人手上一用力,棺材盖推开了一个角度。
微弱的光亮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棺材。
其实在没有推开棺材盖时,按时间线来说的话,多出来的这个墓肯定就是莫渝之的目标,里面肯定是没有尸体的了。但亲自确认了后,两个人才松下了提着的那口气,尤其是柳文礼,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棺材边。
他跟着莫渝之这么久,结果还是被对方得手了!
甚至有可能,陈菲菲就是莫渝之杀死的。
柳文礼忽然很挫败,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所有的糟糕情绪忽然就开始在心里如水沸腾。
杨玉尘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也就是一月前的事情吧,那时候她还见过这个朝霞般的姑娘,活泼恣意。在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失忆前有个心上人,她没有嫉妒,没有哭嚷,唯一的失态是面对程溪月时。
都是善良的姑娘,怎么会这样呢!
杨玉尘轻声叫柳文礼起身,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出了墓坑,将一切恢复成原状。就在绕到碑前一瞬,杨玉尘忽的瞥见了碑上大字旁的小字,上刻着陈菲菲的生辰与忌日。
她低声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陈姑娘就是纯阴之体!”
这更是确定了陈菲菲就是莫渝之的目的,不知怎么,想到这里杨玉尘的心里还是猛地一沉——如果没有记错,三师兄的生辰就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他就是莫渝之所在找的纯阳之体!
莫渝之!!!
杨玉尘咬牙,他说的死局居然是这样!是莫渝之想要裴洛笙的命!
没想到被柳文礼说中了。
她是真的从未想过这个,她曾经以为他们一起长大,再怎么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天边渐渐亮了,没有多余的朝霞,只有些许金辉与秋日寒凉的风。杨玉尘无奈的苦笑,明明对人性充满了失望,为何又会对莫渝之还抱着期望,怎到如今还这样天真!
柳文礼看着她,“玉尘……”
他一心求仙问道,对早逝的母亲与不待见他的父亲,他早就看开了,他本该做到他说的内心虚静,更不该动情!而如今,爱抓不住,道悟不好,无辜的人命就在眼前流逝。他好像一事无成,真是个废物啊!
他不知一个处于低落中的自己要去如何安慰悲伤中的她。
二人一时皆不说话,周遭静谧得可怕,坟地里似乎残留着纸钱的味道,随着清晨冷冽的风,钻进鼻腔。
“文礼。”杨玉尘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开口的声音都是沉闷的,“你知道莫渝之在做什么吗?”
柳文礼不解,他知道杨玉尘并非是在问他,果然就听杨玉尘郑重道:“阴骸能让我想到的只有一样东西,天梯。”
柳文礼瞳孔骤缩,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杨玉尘继续道:“负夏堂是医修之宗,但也存着很多密文卷宗,比如药匣,又比如阴骸。我小时候灵脉枯竭,是废灵根一个,平常不是在药田里玩,就是窝在藏阁里看书,也是那时无意间发现了藏阁之下的密室。那里的密文卷宗我小时候偷偷翻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就有阴骸与建木天梯。”
建木是通往仙界的天梯之一。
其他天梯或是封印或是不存在了,但唯有建木是可以再塑的!
杨玉尘说:“我虽记忆模糊了些,但阴骸可作为重塑建木的养分加速成长,只不过,这样重塑的天梯建木已经与古老的圣树建木没有关系了。”
就像药匣炼制之法一样,在负夏堂藏阁的密室里封存的都是一些禁术、邪术,于正途相去甚远。
那时她年岁不大,况且已经过去百余年了,具体的她并不记得了。可单从她记忆中的这蛛丝马迹,柳文礼已经足够猜出莫渝之与妖帝大概是在干什么了。
柳文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此术只藏于负夏堂吗?”
杨玉尘没有回答,却是笑着轻点了下头,不着一语。在她的笑脸上,柳文礼看到了比哭还要难受的表情。他想到的,玉尘一定也想到了。
此术亦是只藏于负夏堂的,那它如今为妖帝所知,其中有这千丝万缕联系的只有一人——出身自负夏堂的莫渝之。
百年前,药匣炼制之术莫名流出,负夏堂被浮芷阁定为有罪,被愤怒充斥的百姓踏平,祸首药匣却在最后成了莫渝之叛逃去妖帝麾下的投名状。如今,又是阴骸之事,还是莫渝之!
杨玉尘眉端未平,眼睫轻颤,却愣是没有让自己落下一滴泪。
她以为百年前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却没有想到人性从来就不止是无知愚昧,牵引着无知愚昧的还有太多太多。她不知道莫渝之是属于哪一种,她只知道,那个背着药娄追着她,生怕她摔了的大师兄,彻底碎了。
“他要是想杀三师兄……”杨玉尘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声音,坚定道:“我要他死!”
朝阳露出半个脑袋,黎明的日光扫在杨玉尘的琉璃簪上,一层流光,簪上昙花染了寒凉,凝起一层水雾,露水在花瓣边摇摇欲坠。柳文礼看着暗藏脆弱的她,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搂入怀里。
“玉尘。”
杨玉尘没有推开,也没有伸手去环抱住柳文礼,只是将自己缩起来,将整个脑袋都埋藏在他怀里。
林后的一双阴黯的眼死死盯着远处相拥的人,嘴角轻蔑,但眉眼里俱是杀意。
从他们离开回溯秘境,莫渝之就一直跟着了。
本想找个时机和小师妹叙叙旧,但总有不相干的人层出不穷,有些是他不能碰的,有些则是他碰不得的。
莫渝之不再去看那边的温情,冷哼着转身离开。
总有一日,这天地的规则会变的!
他的身边飘着一团红色的云烟,似乎是在笑他,“你喜欢那个姑娘?”
莫渝之不理他,那团云烟飘到另一侧,穷追不舍笑问:“我们把她抢过来好不好?”
云烟又道:“你听见了吗,她说要你死诶!”
“御米!”莫渝之冷声打断他,侧眸瞥了一眼,“你休要插手我的私事!”
被唤作御米的云烟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嘻嘻笑着散去了。
莫渝之停下脚步,看着渐升的太阳。一轮日头,孤零零的挂在天际,天边再无云霞,只剩白光映着灰扑扑的天。
下一步,他该继续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