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柳文礼。
日光正好,荒败多年的负夏堂没有什么高植被,杏树缺少灌溉,早就枯萎得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桠。柳文礼还是那一身旧得泛灰蓝的衣裳,映着身后苍凉的景,竟有一股锐利之风。
“文礼?”
莫渝之看见来人,嘴角的笑肆意绽开,“小——”
“莫渝之。”
一句“小少主”直接被掐死在喉间。
杨玉尘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她在莫渝之的脸上看到了畏惧之色。
柳文礼一步步走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也没有多看旁边事物一眼,紧紧盯着莫渝之漫不经心的脸。修心悟道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少再有像小孩子一样无法抑制的怒火的时候。
“莫渝之,我正到处找你呢。”
话犹三九寒冬,莫渝之竟然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知道柳文礼虽然压制了修为,但什么时候解封是他自己说了算的。更何况,这个儿子可是妖帝的脸面,与他动手,自己回去必遭训斥。
柳文礼脸色依旧冷沉,不慌不忙抬手,清霜剑在他手里慢慢具现,他步步逼近,“自投罗网?”
他没有带一点灵力,周身一片寂静,唯当他抬手将剑直指莫渝之时,才有一瞬的剑气冲着莫渝之的面门而去。疾风而过,池子里的残荷摇摇坠坠,莫渝之笑着往后倾倒,直直往池子里落去,却在触到池面的倏忽一瞬,散落成朵朵迎春花。
金灿灿的,散了一池子。
杨玉尘两步上前,捞了个空,什么也没有抓住,“跑了?”
柳文礼的剑还没有放下,正对上杨玉尘投来探究的目光,他的脸色瞬间柔了下来。池子里的迎春花没有像原先那样化作齑粉,反而落得池沿都是,这不对劲!柳文礼刚扬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玉尘!”
就在莫渝之消失的地方,那散落一地的金色迎春花中,隐隐渐现出一种红云烟,那颜色愈来愈浓,在柳文礼瞳孔骤缩唤她时,那云烟刹那鲜红,迅速将杨玉尘吞噬。
杨玉尘没有能够及时回头,留在耳畔的只剩下柳文礼那句焦急的呼唤。
霎时,她好像看见了一大片的花,看不清细致的,只觉得有风,花一朵挨着一朵,绿色的叶杆被那妖冶藏在了下面,风一吹,就像血色的海面,泛起波澜。
忽而,全散开了。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其间的万物皆是白的,天地相接,白茫茫一片。
师尊是仙,有时候会乘着彩云来去。杨玉尘有幸在少年时也享受过一次乘云的滋味,飘飘乎,渺渺乎,洗净了一身的污浊,于凡尘俗世皆不相关,身子轻盈得好似一口气就能被吹走。
此时,杨玉尘昏昏沉沉,如临当年乘云遨游的情景。
“他还真是老样子呀。”
声音空灵,从云烟中传出,带着调笑贪婪与不甘。杨玉尘深陷意识幻境,她所想的一切,如同画卷一样在御米的面前展开,自然包括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若杳仙君。
杨玉尘未醒,但是意识幻境里的她听到有人自言自语,仿佛响在耳畔,于是很快就渐渐醒了过来。
“哦呀,秋倾仙子醒来啦?”御米绕着她飞了一圈,停在杨玉尘的面前,好像能看到他一张笑得狡黠妖冶的脸,“哦不对,应该叫你杨玉尘,杨姑娘。”
杨玉尘扶着墙壁站起身,她并不在意对方说的话,而是悄悄打量着四周。这里与昏沉时看到的不一样,反而是一种极深的黑,像是从脚底蔓延出去,不知尽头。而他们处在其中,身上的光亮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那抹云烟的红,在黑色汪洋里就更是诡谲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御米忽的散开又聚拢,好像很新奇一样,“你怎么不问这是哪里?”
杨玉尘不答,甚至一句“问你会说吗”都没有反问。对方若是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多问这一句,就只是多余。
虽自讨了没趣,御米仍旧是很兴奋的状态,“你还真是和商序像啊,难怪是君似心的徒弟,你们掌管秋天的神与仙都是这么个冰块性子吗?”
君似心是师尊若杳仙君的俗名,但是商序是谁?
杨玉尘还没有问,御米又自顾自的道:“你师尊与商序本是一体,商序又是因我而生,这样说来,杨姑娘你与我应是渊源颇深的呀,我应该可以算是你的……爷爷。”
“……”
爷你大爷!
涵养还算优良的杨玉尘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召出双剑二话不说,直劈向那团云烟,金色的光芒在黑暗里一闪,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可在下一瞬就愈合了。
散开的御米很快又合在一块,他发出一阵哄笑,笑得人恼火!
杨玉尘的脸色自然不好看,这飘来飘去的云烟似乎根本没有实体,所有的攻击还不如打在棉花上呢。
不过,她伤不到对方,对方好像同样也只能靠这个幻境辖制她,一样出不了有效攻击。杨玉尘便不急,暗自摸索着这个鬼地方。
御米停下笑来,不缓不急又四处飘窜,他每飘到一处,便会有一处画卷徐徐展开,若非在这样诡谲的场景之下,真是有墨滴入水,丹青大家之感。
每一幅画卷都是杨玉尘不想回顾的过往,她眉头紧蹙,目光却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她深深埋藏起来的回忆里拔出。一下一下任由管不住的目光,撕开自己深埋的伤口。
不管是如今空荡荒败的负夏堂,还是回溯秘境里毫无生气的负夏堂,杨玉尘都可以说着“没事”,那些都是过去了的事情,现在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眼前的画卷流动,栩栩如生,回放着当年的一幕幕,杨玉尘才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
御米见她恍神,自己的目的达到,笑着诱道:“你看这群百姓,你说这样野蛮的东西怎么值得他去守护?”
杨玉尘不懂他口里的“他”是在说谁。
御米又飘到另一处画前,“你看到了吗,你的父母亲人、师门亲友在大火里挣扎,可是莫渝之就在一旁看着呢,你不知道吧?”
她确实不知道,当年她在药田里睡着了才躲过了一劫。
御米又在另一幅画卷前聚拢,道:“莫渝之拿着你全师门性命换来的药匣,投奔了妖帝,你看药匣够吗,自然不够啊,他的手里还有阴骸建木的密文卷宗呀!”
画卷一层叠着一层,御米只是挑着重点在她的伤口上撒盐。杨玉尘起初受他引导,一幅一幅的去看,后面她潦草扫过,便强迫自己不再看了。
收回了目光,杨玉尘垂下头去,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在冰窖,血肉都在凝结寒凉。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万不可在此时受之影响。
可是一旁飞舞的御米又开始诱惑着她,喋喋不休:“你的大师兄要杀了你的三师兄,他明明还说着喜欢你,却不知道你有多么珍视仅剩的两个亲人!杨姑娘,你师尊当年就说过,人性本恶呀,你是他的徒弟,一定也这么觉得吧!”
杨玉尘没有说话。
“这样的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呢?这情爱你悟不悟又能如何呢?不若跟我走吧,花墟一定会帮你突破瓶颈!”
御米声音轻柔,徐徐蛊惑,“跟我走吧,杨姑娘,跟我走吧……”
杨玉尘还是没有理他,她的头仍旧低着。
御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云烟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一会儿西一会儿东,一会儿散一会儿聚。
“花墟?”
周围静谧许久,杨玉尘忽然开口,音如铃儿清脆,如霜花清寒,“花墟乃是上古禁地,知之者甚少。那里遍地种着一种花,妖冶艳丽蛊惑人心,一旦沾染上便会沉沦,与你竟好生契合。没有实体又不是妖,还想要引我前去花墟,你究竟是谁!”
聚散不定的云烟忽然稳定下来,片刻后,疯狂的笑声响彻,“好聪明的姑娘,果然本该与我是一道的!”
杨玉尘抬头斜睨了他一眼,手中隐隐浅金色的光芒四散开去,“哼,我还知道,没有实体,却能如此引诱人心,我想这里根本就不是现实吧。”
她扫视了一圈漆黑的四周,回落目光在那团得意忘形的云烟上,手上散开的浅金转变得更深、更密集,“你侵入我的意识,呵,你是怎么想的,觉得能在我的意识幻境里引诱我堕落?嗯?”
话音刚落四散的金光就像散去的小炮弹,杨玉尘轻笑,旋手做了个捏碎的动作。星星点点的光点一瞬迸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团云烟受到数道光线同时穿透,御米一阵痛苦哀嚎,竟不想自己得意忘形,着了杨玉尘的道了。
可是他更没想到的,接下来一阵噼啪作响声,吵的头大。然在这其中又传来阵阵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缓缓盖掉爆裂声,可听多了又如同在招魂一般,让人恍惚。
那正是杨玉尘手里的魂铃。
“竟是魂铃!”云烟的颜色淡了许多,便是御米的声音也越加遥远,他似乎很是痛苦,咬牙切齿道:“攻人心神还是你狠!”
待到话音落下,声音已渐不可闻。
直到确定他已经远去,杨玉尘才将魂铃收起。
杨玉尘扶额,她自己多少受点影响,但毕竟是手持之人,影响颇小,只是脑袋有些晕乎。这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小师弟只重重摇一下。若是一直摇下去,只怕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
缓过神来,她重新阖眸。
静能制动,沉能制浮,宽能制褊,缓能制急……
内心平静,注意力集中下来,杨玉尘再次睁眼的时候,才是她真正的醒来。
周围依旧是陌生的环境,不过这回她所处之处,似乎是牢狱。
看守的狱卒看她醒来,紧张的拿着身边的武器。本来只是单方面紧张的对峙,可就在杨玉尘往外走的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句,“她是莫左使重要的犯人,不能放走,抓住她!”
平地一声雷。一听是莫渝之的犯人,众妖都围了上来,举起刀戟就朝杨玉尘劈去,牢狱昏暗,只有杨玉尘一身浅色,分外显眼。
对他们的攻击,杨玉尘莫名,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上来围攻自己,毕竟之前她一直都在让川山上,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此处皆是妖,他们本身化形未全的脸还保持着原来的面貌,就显得可怖,当瞧见杨玉尘站在原地不动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猖狂。
难道重要犯人不该留活口吗?怎么个个嘴都快笑拉到太阳穴,刀刀都下死手?
面对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杨玉尘淡定自若的躲闪。当她发现对方是有杀意的时候,才将自己的双剑召出。她下手很是利落,就像秋季丰收时收割麦子一般,剑过之处,无论是头还是手,亦或是脚,都是整齐落地。
阻拦她的众妖,被她吓到了。
污血染红了杨玉尘的衣裳,甚至有些鲜血溅在了脸颊上。越是往出口去,越是光亮了些,众妖才瞧清楚,这下手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居然是个漂亮的姑娘。
杨玉尘这时候看人总是微昂着下颚,眼神淡漠的像个没有情感的人偶。
众妖瑟缩着不敢再冲动向前,但又不能放她直接离开,便围着她一直跟到外面,偶尔一两个不怕死的往前冲,分分钟就被毙于剑下。
杨玉尘一句废话都没有,也不主动出击,但只要有人敢往上冲,她必要他的命。
就这样她杀到了殿外。
有妖胆颤道:“这里可是妖界,你一个人族修士,是逃不出去的,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杨玉尘这才冷眼望过去,“妖界?”
她怎么会在妖界!
这里是谁的宫殿住处她虽不清楚,但想要困她留下,就这些虾兵蟹将,怕不是痴心妄想。
“我能从狱牢杀到殿门,自然也能从殿门杀到妖界出口。”,配上她一身染血的模样,素雅的昙花染了鲜血,几分诡异妖丽,她才像那个来索命的。
“玉尘!”
来者匆匆。满是焦急与担心的呼唤,透着熟悉的声线传来。
与杨玉尘对峙的众妖望过去,三三两两的开始惊道。
“小少主?”
“是屹篁小少主!”
杨玉尘嘴角轻蔑的笑意瞬间压了下去,她回首,呆愣愣的看着台阶下闯来的人,只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柳,柳文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