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细长丹凤眼，笑若春风拂面。孙铭穿着精致，一身贵气，完全不与纨绔二字相关。要是只从这外貌来看，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没想到啊，人不可貌相。
云萌在柳文礼怀里扭着身子打量他，一直没停下嘴里“啧啧啧”。
孙铭还以为自己从花楼出来，身上是黏着什么姑娘的东西了，也低头开始打量自己。
他们并没有想要对孙铭做什么，就觉得这人看着还真真儿是人模狗样的。
“姑娘？”自己身上没什么东西啊。
云萌鼻子里冷哼一声，忽然就开始撒娇，伸着短手就朝杨玉尘挥舞，“娘亲，萌儿要娘亲抱抱！”
每次听他喊“娘亲”，杨玉尘都会有一瞬间像是长在了地上，浑身一麻。
“娘亲？”孙铭如遭晴天霹雳，这小孩不是她弟，竟然是儿子！这么好看的姑娘，竟已结婚生子了，也太可惜了！
可她真的好好看，如天仙下凡似的！
孙铭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像那山路，十八弯。
杨玉尘欲转身去抱过撒娇的云萌，柳文礼却一直观察着孙铭，看那人眼中越来越多的贪恋，他脸色就变得愈加难看。
柳文礼单手抱着云萌，抬手挥袖拂过孙铭眼前，落手顺势揽过杨玉尘的腰身，将人带着往自己这边，瞬间消失在孙铭眼前。
这个拐角没什么人，孙铭此时更是吓傻了般站在原地，木愣愣的看着前方，浑身上下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身后陆陆续续有家丁追过来，他才恍惚缓过神。
柳文礼带着杨玉尘并没有走很远，而是出现在不远处的屋顶。杨玉尘本来要去接抱云萌的手，此时抓在了柳文礼胸前的衣襟上。毫无防备的现身，脚下还踩空了，腰间的手猛的收紧，将她捞了回来。
杨玉尘抬头，正对上柳文礼含笑的脸，“小心。”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有些清晰起来，“你这闹的哪出？”
云萌本来下意识挂在柳文礼脖子上，此时松了手，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杨玉尘，一脸贼笑。
杨玉尘立即松开人，柳文礼也收回了揽在她腰间的手。不叫她难堪。
他道：“我给孙铭下了术。”
好端端下什么术，要是想为林知雨出气，这也不够。毕竟，旁人的出气哪有让本尊来更叫人舒坦！
杨玉尘正不解，就听柳文礼面色不善地盯着下面不远处刚摔了一跤的孙铭，道：“只要他对你动一次坏心思，就会摔一次跟头。哪天知道错了，术法才会自然解了。”
因果皆在他自己身上，报应到几时也看他自己。
还以为他是要为林知雨出气呢，竟是为自己。
虽是一点小把戏，但能感觉到彼此心意是相通的，杨玉尘暗自微喜。
下面的孙铭才爬起身，走出去不到百步，便又栽了一跟头，这回倒好，直接栽进了屋后的水沟里。
看着这一路不是平地摔，就是掉水沟的孙铭，杨玉尘忽然觉得这小把戏能让孙铭摔死。
但有些人，他总能有出乎意料的操作。
等到孙铭去到下一处烟柳巷，明显就不怎么倒霉了。
本还以为他会回去，担心孙家二老管不住这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别叫他欺负了林知雨，结果，又进了烟花地。
三人嗤之以鼻，转身返回客栈。
进门后，云萌很是自觉的直奔小床去，杨玉尘去了宽窗边，随后的柳文礼关上了门，搬了张凳子，给杨玉尘坐下。
夜幕渐渐落下来了，今夜月明星稀。客栈楼下，依旧热闹得很，是在给即将到来的花灯会预热吧。
孙府东南角比起昨日，有了灯火，像个寻常人家了。
杨玉尘放下心来，她坐在凳子上，随心趴在窗边，看着孙府，“文礼，修士在普通人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在她还未出口说大话威吓孙夫人时，她总觉得孙家人对他们就已经是很卑微的，似乎他们是哪里来的洪水猛兽。
她接触俗世太浅，只觉得很违和。
一般情况下，一洲一城皆有宗门所护，与官民之间并无从属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庇护，怎会有这样叫人割裂的恐惧感。
“有人视若神仙在世，心怀敬畏，孙家这样完全畏惧的，我也是头一回遇到。”他从孙老爷那转变的态度，早觉得奇怪了，他道：“孙家这样的不像是第一次接触修士。”
或者说，不是第一次接触会术法的。
“莫不是被打怕了，才这样奴颜婢膝。”杨玉尘讽笑道，自己却愣住了。
柳文礼笑了，“玉尘，聪明。”
杨玉尘手抓着窗框，转过半身看着柳文礼。眉头渐渐蹙起，手上也越加用力。
“是他们？”
“不好说。”柳文礼拉过她抓着窗框的手腕，另一只手点在她的眉心，让她莫要紧张，“总之目前他们尚且还躲在暗处。我想，之前若是他们来，估计是奔着孩子来的。”
“妖界并没有像浮祉阁这样的存在，他们寻找目标只能挨家挨户查算。能动这样邪念的，哪儿能指望个个儿有什么礼仪。”
兴许是那时候恐吓吓到了孙家人。
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孙家人要怎么的，只要不妨碍他们，爱怎么的怎么的。
妖界目前确无动作，大家都在等那一天。
杨玉尘松开眉头，一手还被握在柳文礼手心里，便就着坐姿，靠在他的身上。
她忽然道：“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想着赶紧将瓶颈突破，然后回让川山好好修行。可我为何修行，又以何为目标，我心里没有前路，为此迷茫苦恼，反反复复。”
小师弟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缴，她无欲的心态很好。
师尊说，是她不懂爱。
“那现在呢？”
柳文礼松开她的手，将她环抱拢住。杨玉尘靠着他，手收在袖中，放于膝上，她看着小床上肉呼呼的团子还在翻滚，眉眼浅笑，呢呢喃喃。
“我似乎懂师尊所说的爱是什么了，是爱人，爱世人，是他一直说的仙应有的人情味。”
仙可以没有烟火味，但不能没有人情味，仙生于人世，乃得道成仙者，是守护苍生的存在。
师尊希望她能突破，她能懂爱世人。
希望她，有朝一日飞升成仙。
杨玉尘没有说出口，这样似乎和柳文礼是同一个目标了，可这也意味着最后他们终究不能在一起。
这样的问题她已经在夜深人静时，想了很多次了，总是还没想出结果时，便昏昏睡去。
“文礼啊文礼，你这般厉害，为何还停留在人世，没有羽化登仙？你说的道，是什么呢……”
“我的……道？”柳文礼顺着她的话轻声自语。
忽然杨玉尘身子一沉，歪了一下，柳文礼赶忙抱住，这才发现，她竟是睡着了。
看见小床上已经睡得乱七八糟的云萌，柳文礼无奈一笑，不愧是一起从山上下来的，还真像！
他弯腰屈膝，将杨玉尘打横抱起，走向床铺。将人轻放在床上，盖好薄被。他就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脸。
他与杨玉尘，是反的。
他自走上修道这一条路，便一直都在告诫自己远离儿女私情，远离一切私欲。他游历人间，惩奸除恶、救人水火，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得道成仙。
即便一路被不少同族白眼冷对，说哪有妖想成仙的。可他想，他想救世，也想去看看母亲生活的地方。
柳文礼有自己的前路，从未迷茫，可他一直走在路上，却一直看不到自己的“道”。
悟道与玉尘，他选哪个呢？
柳文礼像触电似的收回手，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死结，心里一想就乱。
他坐在床沿，不看杨玉尘，也不离开，神识里已开始了自己的大战。
待一切静下来，远在窗外几户之远的半妖才现了身。
莫渝之外套了一件柔蓝大氅，唇色浅淡，似乎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满目皆是别人的柔情蜜意，只有自己身子潦倒，形单影只。
那团名唤御米的云烟，红艳艳的，又在他的周身飘着。
依旧还是那蛊惑人的音调，说道：“看吧，那姓柳的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干的是趁人之危的事儿。你忍心看你心爱的姑娘就这样与人恩爱，你不想要她吗？”
莫渝之脸色已近乎灰白，转身离去，并不想理御米。
可御米见他又如上次那般忍耐，就着急又道：“去把她抢过来呀，我保证，你把她抢过来带到花墟去，她就是你的了！去呀，去把她抢过来……”
他与杨玉尘一同长大，又岂能不知道杨玉尘的戒备心有多强。之前几次接近，他能得手，也完全是因为对方心里还当他是大师兄。
趁人之危？笑话！若非心中有彼此，柳文礼又怎能如此抱她！
耳边的御米还在喋喋不休，莫渝之心口更是郁结气闷，有血直接溢出了嘴角，他本身身子就还亏损着。
莫渝之擦了嘴角的血，冷声道：“你要是想我现在去死，你就多说点。”
云烟缩了一下，不做声了。
莫渝之大氅下的早就握紧了拳，掐疼了手心，都不露半丝异样。
他来看她安好，心便也定了。
“我不会放弃她，等大事得成，以后把她藏起来，哪怕她恨我一辈子都没关系。但现在不是时候。”
御米贼兮兮嘲笑道：“呦，还挺深情？”
怕不是人家杨玉尘只想杀了他报仇！
莫渝之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冷声怼道：“你有能耐不如去给镜敛整个有用的幻境，将他困得久久的！”
御米自信飘起，只道：“别急，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