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木人世世代代都是封存记忆转世的。
为了让他们在无灾无难的年代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所以才将记忆封住。但一旦玉玦成璧,恢复的不只是初代守木人的记忆,还有历代觉醒记忆的守木人的记忆。
记忆恢复后,完全没有什么缓冲。对于突然出现的记忆,她并没有太多的陌生感。
她是思霜,但又不是思霜。
她是过去的守木人,也是现在的思霜。
即便转世换了不同的肉身,但还是最初的那个灵魂,世代都是她。
杨玉尘此刻看她,感觉就像瞬间变了一个人,好似从远古,一直活到现今的老者一样。
“思霜?”
思霜朝她笑笑,还似是那个小姑娘。
“杨姐姐,前一阵为了出门随修士一道巡视,为百姓安危做点什么,我与父亲吵了一架。今天没有带你们去见他,也是还在与他赌气。你们就不要客气住在我的小院西房,我想去了结一些事情。”
她还是很乖巧的模样,还唤着杨玉尘“姐姐”。
杨玉尘并不知道她要了结的是什么事,既然提到了与父亲吵架了,应该是些家事,她也不好多言。
“那,我们明日此地再会?”
“嗯。”
思霜转身离开之前,还意味深长的笑着看了眼柳文礼,目光在他们俩身上逡巡,带着打量,却是善意好奇的,这和刚刚见到的思霜就不一样。
原本那个思霜,根本就不在意柳文礼是谁。
送走思霜,杨玉尘反倒是蹙起了眉头,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起来。
“好不适应,说变就变。”
她不是在抱怨,而是觉得突然,没有什么缓冲。还有就是,她总觉得如此突兀,有些发展难以抓住的错觉。
“是不是觉得,有事情脱离了能控的范畴。”
杨玉尘惊诧,“你也觉得?”
柳文礼轻轻颔首,“我与她只见过一次,并不熟悉,只是那最后的话,有些……叫人难安。”
说得和即将赴死去了似的。
他与思霜姑娘不熟悉,她见玉尘热情,她们姑娘家说话,他也不好总在一旁插话,可他依然觉得,思霜应该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子。
忽然说出不符合性格的话来,必定有问题。
“会不会是文禄老君骗我们?”
杨玉尘心里还是介意仙界捉拿师尊,害得如今让川山支离破碎之事,自然对这帮老顽固不信任。
她自己是不知道,过去的秋倾仙可更是顽固,简直是一毛不拔!
柳文礼道:“仙者戒私欲,他骗我们做什么。不过,话不说全,要我们自己去悟,倒是有可能的。”
“啧——”杨玉尘咬牙。
最怕就是谜语人,她要是擅长“悟”,那师尊就不会担心她不能长寿永存,她也早就以得道飞升为目的了。
“别多想了,待明日再看,也许就有结果了。”
看她愁闷起来,柳文礼捏捏她的手心安抚。
明日,思霜答应去摧毁阴骸建木,到时候便知道文禄老君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讲清楚的话了。
桌上的茶水都没有碰,已然凉掉了。
杨玉尘看着远处的阴骸建木,明明隔日就要解决了的事情,她心里却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来气。好像那建木是长在她的背上一样,负重的压力推着她往前。
牺牲了那么多至亲挚友,终于该结束了。
“我心里,还是很不安。”
一切越快解决越好,但是也预示了不可避免的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毕竟不可能他们解决阴骸建木的时候,妖帝一众只光看着,没有反应。
杨玉尘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一步远的柳文礼,眉不能端平。
那是不是说,也离文礼的“劫数”近了。
为了苍生,她杨玉尘可以牺牲自己,却不能看着心爱之人死去,自己独活。
她垂头兀自想着心事,柳文礼其实都看在眼里,明白着她心里所思。
他拉起杨玉尘的手,十指相扣,“多年前我曾来过都广城,有一地,我带你去看看。正好无人,我们俩独赏。”
苦中作乐了这是。
杨玉尘破开哭丧着的脸,微微笑了,“好啊。”
就当是,大战前最后的欢愉。
柳文礼拉着她,已经许久没有唤出“清霜剑”了,二人又像当初秘境里一样,御剑飞行。
不过这次,他们并肩坐在剑上,彼此依靠。
杨玉尘的手与柳文礼紧紧相握着,已是好久没有这样静谧的呆在一处。
远处的阴骸建木扎眼,却离得很远,某种程度,又好像离得很近。
他们好想与彼此创造更多新的回忆,去拥有有更多属于他们自己的时光,而不是一直奔走于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们好像,太少有自己的时间了。
她以为他的“身死证道”近在眼前,他却算到的是她的死局将临。
彼此都觉得,抓不住眼前人的是自己。
“在程家小村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杨玉尘靠着他,怀念着过去开口道:“迂腐固执,可怜巴巴又随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云淡风轻。”
柳文礼微微侧眸去看身边靠着的人,温柔笑了,“玉尘那时候总是臭着张脸,毫无顾忌,勇敢得很。”
那张臭脸还以为是自己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杨玉尘暼他,“有那么臭脸吗?”
“有!”
“……”
世事与她无关,她挂张笑脸给谁看。再说,那时候的她,对这个世界可没有抱什么希望。
“我还笑话过你,救世什么的……”杨玉尘笑出声,竟然会有一天,她会想要去救苍生。
“谢谢文礼教会我爱人,爱这个人间。”
虽然多是大道理,但柳文礼是个很好的引路人。
柳文礼摇头,“学会悟爱的是我。”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微风冬有雪,有你在身边才是人间好时节。”
说到动情之处,适合接吻。
杨玉尘一把挡住柳文礼凑过来的脸,既然说起初见,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当时你喊我出来,是不是故意的?”
“……”这问题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能绕过去。
柳文礼躲开视线,刚好瞥见他要去的地方到了,立马扯开话题,“你看,到了!”
杨玉尘随着他的声音慢慢转头,目光却一直盯着心虚的柳文礼。
答案呼之欲出了不是?
她笑了一声,移开目光。
这家伙总会出那些怪点子,怎么会是个大白兔呢?
柳文礼所指的地方,是一颗古树,算是当下难得的绿意。
“那是都广城的神树,不是什么参天大树,却盘踞根深,一年四时都是枝繁叶茂的。”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这树的光景应当比现在还要好上许多。
都广城毕竟是圣树建木的故土,当地人对树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文礼见杨玉尘一直看着那边,拉起她的手一起落下去。
“要是平常,在现在这个时节应是繁花满枝丫的。它的花,有些类似槐花,一小串一小串的,饱满而芬芳,风吹过来总是能卷起一阵馨香,沁人心脾……”
柳文礼与她说着当年他来时见到的景象,把那一份生机勃勃都铺陈给她看。
树的低处展开的枝桠上挂了好些红绸带,每一个带子上用金色的粉墨写着一些福语,随着风翻飞。
这场景似乎普通了些,却平凡着庄重,承载着普通百姓的祈愿。
杨玉尘看着这棵树愣住,有些没有起伏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要我向神仙祈福?”
树后,是一个很大的祠堂,即便此树四五个年长人才能合围,但仍然挡不住其后的祠堂,明晃晃的“月老祠”三个字。
柳文礼却拉着她往月老祠里去。
祠堂恢弘大气,往昔热闹可见一斑。里面如今已经没了人气,留下的东西却一应俱全,仿佛是灾难忽临,人作鸟兽散,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他拿起一条红绸带,又用术法染了笔尖的金墨,递给杨玉尘,笑盈盈道:“留下些什么吧。”
据说,在这里许下的愿,还是很灵验的。
杨玉尘本不愿,却败在了他这句话。她接过柳文礼手中的笔,冷哼一声,“我无需向天祈愿,写它是为了与你回忆。”
她提笔写下几个娟秀有力的大字,书:“惟愿,得偿所愿。”
“这个愿,当是我向自己求的。”杨玉尘将手里的红绸交给柳文礼。
只愿明日的一切能尘埃落定,亦愿文礼得道之心圆满。
不管那是什么劫数,她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柳文礼一手接过红绸,一手又接过了她手里的笔,他在另一边写下:
“长毋相忘。”
两人看着对方写下的,都笑了起来。
在月老祠这样祈愿的,怕是没谁了。
柳文礼将红绸打了个结,飞到顶端,将红绸系好。
绿色的叶不那么多,很多的红绸就显得特别突兀。杨玉尘沉静地看了许久,抬手运起万物鲜澄之力,绢纨的星芒从指尖流出,莹莹散散落在树间树梢,绿叶轻颤,枝桠间又冒新芽,竟有点点白色成串的花探出了脑袋,窥看着人间。
柳文礼所言的景色,活了过来。
当初在程家小村没有做到的事,如今对于杨玉尘来说已经轻而易举。
他们看着神树,那一抹红绸在顶端格外显眼,飘来一下一下扫着他们的心头。
天黑得很快,映着背后的夜幕,星海里的他们仿佛浑身都发着柔光。
二人同时转身,看向远处耸立的阴骸建木。
萦绕的鬼火刺眼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