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舟和林颜某种程度上有些相像，她们都属于内心敏感的人。只是林颜化悲愤为力量，成为了记者，以文字的方式向世界表达自己的感悟。而她，用在了最丧的事情上，那就是自伤。

退役的第一周，林颜帮她清理东西。偷偷的把床头那本《现役运动员心里指导手册》换成了《退役运动员指导手册》，还用纸巾盒刻意地压着。

其实她早就看见了，不过一次也没翻开过。后来也不知是谁把它收了起来，她再也没见过也没去找过。那本翻不开的书直到至今也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躺着。

那几年，除了学习以外。她看的书无一例外都是知名运动员的自传，看她们如何一步步百折不挠问鼎巅峰。

林颜这些年不止是她的朋友，完全算得上她的心理治疗师。可成也执拗败也执拗，她把运动场上那种钻牛角尖的精神也带到了生活中。

如何将自我与自身进行分离，是她要克服的核心问题。这些年也一直在进步，起码对于“射击”这件事，从不愿提起到偶尔能拿拿枪，与她而言，算是一个进步。

只是习惯性地想为什么事努力时，内心总会生出一种羞耻感，害怕重蹈覆辙。那种病态的无意识冷不丁地就会让人却步。

这样的自己，她也很厌恶。

退役以后关于她要做什么这件事，家里讨论过很多次，她总是淡淡回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十六岁的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射击上，文化课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靠着坚韧的意志力还是让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顾青舟的外公外婆都是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一个中医、一个西医。外婆只有两个女儿，她妈妈和小姨都没有选择学医，而且小姨一直没结婚没有孩子，所以她算是妈妈这边唯一的小孩，从小又主要跟着外公外婆长大，耳濡目染，字都认不全就开始认药材了。

在报考学校时，经过医生对她手伤的评估，她最后选择了学医。家里人都以为这是一种传承。然而也不完全是，因为林颜的那句“拿枪的手可以拿刀”，她和自己较上了劲，就是一定要用这只手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收到国内顶尖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最开心的是顾妈妈。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然后搞了一辈子医学的外婆却看出了她眼里的半推半就，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句：“选自己喜欢的就好。”她知道，这条路若是没有十足的毅力，也未必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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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早就从顾青诩口中听到过陆则谦这个名字，他们俩人加上乔木是大学同学，一起在国内top1的大学读建筑专业。与他们不一样的是，陆则谦是靠着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直接保送进的大学。

听说他大学时，作为主力参与的项目就拿了亚洲级别的建筑奖，已经走出了国门。毕业时，他手绘的三张A0图纸至今还以史上最高分被母校保存。

本科毕业以后顾青诩选择了自己创业，创业方向不是建筑设计而是广告设计。乔木在国外读了一年硕士就回国进入了家族企业，只有陆则谦还在不断求学。

顾青舟耳朵里的陆则谦是神一般的存在，聪明、帅气、低调、谦虚，异性喜欢，同性也喜欢，每次听到她哥哥对他的夸赞，她都觉得他的眼神不算清白。

但那时的顾青舟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热气腾腾的鲜活生命，会让她无地自容。

大三那年，她获得了出国交换的机会。这次交换是基于两校有重要的合作项目，做项目的同时还要远程修学分，虽然比较辛苦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对于学医这件事，算不上心之所向，但她一直是一个有始有终有拼劲的人，这一点倒是多年未变。经过层层她考核如愿被选中了。一共三个名额，她是其中之一。如果表现不错，未来无论保研还是出国深造，都会有很大的优势。

家里当然是无条件支持她去，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

出国交换的生活一开始是真的鸡飞狗跳，医学专业对语言要求比较高，她也算是有基础的人，适应起来仍然困难重重。

好不容易坚持过了三个月，一切开始按部就班。学校又起了一场莫名的大火，没有人员伤亡，外墙却受损严重。

学校通知大家，宿舍需要做安全改造，他们要么出去住要么统一搬迁。

新的宿舍是临时搭建的，距离上课地方比较远，生活和学习上都不太便利。经过深思熟虑，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想要自己找地方搬出去住。

顾青诩知道了这个事情，就说自己有个好朋友叫陆则谦，恰好在青舟旁边的大学念建筑系的硕士，自己单住，有独立的房间可以临时过渡一下。

家里担心她和别人合租一是有安全问题，二是时间太短，房子还没找到，人就先回来了，所以都支持这个方案。

按照她自己的习惯，肯定是不想的，但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只能先妥协了。

冬天的阳光总是异常刺眼，这里的天气似乎要更刺骨一些。

顾青舟穿着羽绒服，带着围巾和帽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在约定的地点等着陆则谦。

其实已经在这里待了小半年了，对人和事也都见怪不怪了，但今天似乎还是有一点特别，特别的紧张。

电话响了，再次确认了一下接头的位置，对方让她站在这里不要动，他过来找，顾青舟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低着头看着过往的人踩出的脚印，脑袋空空，默默出神。

“顾青舟？”耳边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

青舟抬头，怔了怔，带着笑意客气地道：“是的是的，您好，我是顾青舟，不好意思还麻烦您来接我。”

陌生人见面的礼数，永远是客套和寒暄。她没问对方的名字，就确认了是他。

陆则谦没有对她的热情进行同等的回应，随口接了一句“没事”。不等她说话，就拉着她的大箱子走了在前面，她只好快速地拿上另一个小箱子跟上。

车子停在前面的路口，陆则谦利落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走到驾驶门旁边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收到指示后，她快速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坐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也许是动作有点太快了，陆则谦在原地愣了愣，嘴角牵动，欲言又止，打开车门不紧不慢坐上了驾驶位。

当车从熟悉的街道驶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两人的脸上，被照射的皮肤渐渐有了暖意，让人安心的温度。

谁都没想好怎么开始一段对话，就这样静默着。

她开始有点松懈了。眼珠子从前面转到右边再转到了左边，本来只是想看一下两侧的风景建筑，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思路。

却不自觉得被开车人的侧颜吸引，这个人，头发有点长，鼻子有点挺，眼神有点坚定，长得......有点帅。

她的注意力被抓住了，以至于车停在红绿灯之前也没感觉到，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

被看的人猝不及防将正脸转了过来，突然的对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眼神左右乱晃，换上一个尴尬的笑容，挤出三个字“早上好”。

说完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刚刚明明已经说过了。

陆则谦倒是没有在意，顺嘴接了一句“是挺早”。

话题没有开始就已经终结。然后又是沉默，这次她学乖了，一路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停到一个私人住宅里。

是很常见的美式小洋房，主楼的右手边是一个小阁楼，有单独的楼梯上去，阁楼上是一个卧室，大概15平米左右，卧室里面有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卫生间。推开卧室的门，外面有一个小阳台，从窗户往下看就是庭院。

陆则谦把她带到了这间卧室。“床单被套新买的，我照自己的生活习惯给你备了一点生活用品，大概就这些东西。”

顾青舟打量着这个一目了然的房间，竟然忘了接话，对方见她不出声，追问了一句：“可以吗？”

这句话终于拉回了她的思绪，连忙接道：“可以可以，给您添麻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陆则谦点头：“那你休息一会，有什么事情叫我。”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终于有了放松的空间。

从早上起床开始，不对，应该是从知道这件事情开始，她就整个人神经紧绷。在陌生的国家住到陌生人的家里难免有点胆怯，如果真的完全陌生还好一点，偏偏对方又还算有点牵连，这是最难拿捏的尺度。

她再次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总的来说她非常喜欢，和她从小住的地方很像，简单温馨采光充足，也有一个这样的小院子。

最满意的是有独立的楼梯上下，不需要从主楼穿梭，看来对方比她更不想被打扰，这样的默契甚合她意。

想到这里，她觉得轻松了不少，着手准备整理行李。

无论是短途还是长途，她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把所有的行李收拾好，就像被某种内心秩序支配着，半分钟也耽搁不了。

一切整理得规规矩矩，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倒在床上看天花板。人生最惬意的时刻也不过如此吧。

床垫软硬适中，只是这床单居然是粉色的，她不自觉有点想笑，“这是他对自己的认知吗，又或者，这是他对女孩子的通用认知。”

“顾青舟。”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去开门，门外却没有人。再仔细听了听，是从楼下传来的声音，快速地应了一声，跑到了阳台。

果然看到了楼下一身运动装的陆则谦仰着头眯着眼迎着阳光说了一句“下来吃饭吧”，她搭了一句“马上下来”就飞快出门了。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咯吱咯吱，格外熟悉。

小时候几乎没有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生活过，为了训练，和同学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偶尔课间，听到同学说自己和表哥表姐一起出游一起过生日一起吃汉堡薯条，表面上跟着附和，心里面还是挺羡慕的。

外公外婆对她也很好，但毕竟隔着辈份，和同龄的亲戚是不一样的，刚刚的场景让她有了一丝莫名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