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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五十次从裂痕坠落

【沈畔抵达X市第七天, 机场, 早晨七点】

“公司竟然挑离开的这天包了机票。”同事A小声说,“真奇怪,既然那么大方,为什么不在来的时候订机票?还让我们坐了大半天的长途大巴。”

“有飞机可以坐就知足吧。”这是同事B, 她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浓妆, 眼尾甚至画上了一个鲜艳的logo,“啊啊啊明天就是我家爱豆的X市演唱会了,公司出差结束的日期真不是时候!”

“好啦好啦,咱们好歹能蹭一次免费飞机,这可不亏。”同事C比较佛系,当然她这么淡定也可能是因为她手中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那里面装满了能让女人身心愉悦的战利品——“你忘了有一次, 公司为了抠那点路费, 订了凌晨的红眼航班?这次走的时候可是阳光明媚,我可想看看白天时飞机窗外的景色了。”

同事ABC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交流了一阵——现在她们在候机厅,离飞机起飞还有一阵时间。索性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资深追星族的同事B和骆珍花关系还不错,聊了一会儿,她开始伸着脖子往机场入口处张望:“珍珍怎么还没来?她不是爱迟到的人啊, 奇怪。”

同事C耸耸肩:“谁知道呢,这次来X市出差,她一直怪怪的。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逛街吃饭也喊不动。”

“啧, 说到吃饭逛街也喊不动的人……”同事A努努嘴, “那边不也有一个嘛。”

三个女人一同看向那个方向,矮个子的小姑娘正紧抿着嘴唇敲打笔记本电脑。

沈畔一个人坐在公司大部队的边缘位置,独占了一条候机长凳,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数据,一个卷起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她的膝盖旁。除了笔记本电脑以外,她的行李似乎没多没少——还是一个双肩背包,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与她来时一样。

看上去沈畔并没有领略到X市购物天堂的魅力。

同事C皱皱眉:“行了,少说两句,沈畔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同事A冷哼:“我还没说几句呢……”

同事A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她有些好占小便宜。突然将矛头对准沈畔,也是因为她们俩之前结下的梁子——老实说,盼盼至今仍未搞懂那是什么梁子。她一直以为同事A对所有人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这幅模样,经理又要让我们向她学习了。”同事A小声嘀咕,“离登机时间不就差几小时了嘛,这时候还在工作,她可真会装蒜。”

有一次她约好了和朋友看下午场的电影,急着下班,就拜托沈畔帮自己做完剩下的工作表格。同事A自认她也是很会看人的,沈畔沉默寡言,在公司里没什么朋友,除了工作状态以外脸上的表情总是呆呆的——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小丫头片子嘛。再说,她只是拜托沈畔帮自己做一次活,又没有怎么欺负她。

谁知道盼盼当时一愣,然后示意她要去打个电话。

同事A只好等她打电话,高跟鞋在公司的地板上不耐烦的敲打着。

眼看着电影就要开场了,沈畔终于回到座位——这姑娘连打个电话都必须要去茶水间,老实的不可思议,即便当时已经快下班了——她还是那副呆呆的表情,颇为认真的回复同事A:“抱歉,我老公不让我加班。”

当时同事A差点给她气死。不做就不做,你非要欲盖弥彰的说打电话,然后又搬出你老公——这和你老公有什么关系?真是浪费她时间!

真的想要帮助同事A,但因为可能会加班所以必须打电话请示霍准意见,得到对方的回复“不行”后认真回绝同事A的盼盼:???

同事A气不打一处来,眼看时间紧迫,她索性将文件夹和U盘直接摔在沈畔的桌上,然后踩着高跟鞋“登登登”跑了。只余没反应过来的盼盼,以及一大堆不属于她工作内容的文件。

同事A当时是这么想的,沈畔这么呆,工作又是出了名的认真,总不可能无视公司今天没完成的指标吧?

结果第二天上班时,公司会议,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她被领导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原因是,同事A昨天未完成的工作竟然堆在了领导本人的桌上,最上面的文件夹还贴着一张字条——出自同事A自己的笔迹——我要看电影,望完成,明天见。

当时沈畔就坐在会议桌上,表情比谁都无辜,还在领导结束训话后认真鼓掌。

事后同事A质问她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盼盼说:“我没有。我在工作,但是老公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还在加班,我就把你的事情跟他说了。我老公说交给他,让我先回家。”

“所以我就回家了。”

同事A被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你是说,一切和你没关系,这么阴损的事情是你老公干的咯?”

之前一直表情懵懂,十分好欺负的盼盼眼神立刻就严肃起来:“不准瞎说!我老公才不会陷害别人呢!”

她还特别强硬的补充:“你再这么过分,就属于诽谤行为,是要坐牢的!”

同事A竟然被她语气里的认真吓出了冷汗。

从那以后,沈畔在她心里的标签就从“好欺负”变为了“表里不一心机女”。

正被三个女人隐秘议论的沈畔没有丝毫自觉,她只是盯着表格里的某个数据,半晌,又用光标补充了一条横轴。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啊,任务完成之后,就觉得肚子好饿。我好像还没吃早饭?

沈畔摸摸小腹,打开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这应该是早饭,但她记不得自己在哪里买的了,也记不得这是什么食物——从今早起来开始,沈畔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她计划在上飞机之前完成这份初步家庭财务整理。

是的,家庭财务整理。这可不是什么公事。是盼盼前天晚上就下定决心做的事情——自她发现霍准的伤口之后。她有一个构想,而作为优秀的理科生,构想需要数据支撑。

沈畔一边对表格里的数据进行检查,一边掏出了纸袋里的食物。一杯热咖啡,一块油乎乎的煎鸡蛋,一只抹着厚厚一大层番茄酱的热狗。

什么啊。

沈畔看着热狗上醒目至极的鲜红色,有些反胃。这让她再次想到霍准的伤口。沈畔把手中一口未动的热狗丢进垃圾箱,接着尝试咬一口煎蛋——结果因为温度的下降,口感油腻极了——她又把煎蛋丢进垃圾箱,打开咖啡杯的纸盖,盯着那独属于清咖啡的石油般的色泽,陷入沉默。

……她买咖啡时,竟然连让老板多加糖多加奶的要求忘了。

算了,正好减肥。

沈畔把热咖啡裹入牛皮纸袋,站起身,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倒空饮料的水池。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站在安检口外的骆珍花。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隔着安检处的透明玻璃板冲沈畔招手。

“骆珍花?你来了,快进来吧?”沈畔走近了一点,发现对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行李。

“骆珍花?”沈畔疑惑的问,“你的行李出问题了吗?”

骆珍花摇摇头。她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但沈畔说不上来。就像是……张开翅膀了。

“我不和你们回去了,沈畔。”骆珍花轻声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沈畔一愣,“为什么?”

“我向经理申请了一份工作。”骆珍花说,“是公司驻X市的业务顾问。我觉得这份工作前景很好,而且经理也同意我代表公司继续与合作方交流……”

“不对。”沈畔打断她,眼神透亮:“你不是因为这个决定留下来,骆珍花。”

“是很重要的原因吗?”

闻言,好友僵住了。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沈畔恍惚间看见骆珍花的翅膀张的更开了。

“沈畔,我总觉得,也许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去深想。”她叹了一口气,“啊,是的,我有私人的原因。我的一位……故人,他目前的处境可能比较艰难,我留在X市,想尽可能的陪陪他。就算我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毕竟……”

沈畔又一次打断她:“骆珍花,他是很重要的人吗?”

骆珍花这次没有犹豫,她直接点头,神情释然:“是很重要的人。”

“嗯,那祝你好运,骆珍花。”沈畔说,“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左右吧,我想。待得太久,会戳伤他自尊心的。那家伙一定会歇斯底里的发火,大叫着说‘我很好,不需要你牺牲事业,所以快点回去’之类的话吧。”说着说着,骆珍花忍不住笑了。那是个非常明丽的笑容。

“好的,骆珍花。”自始至终,沈畔的表情都很平静,“你要如期回来,我会想你的。”

“再见,沈畔。祝你幸福。”

“再见,骆珍花。也祝你幸福。”

登机的时间到了。沈畔慢吞吞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机,回头看见安检处那团明亮的淡蓝色,她招招手。

明亮的淡蓝色也向沈畔招招手。

再见。沈畔心想,我唯一的朋友。

她不习惯离别,也不习惯露出不舍。

沈畔在飞机上的位置正好靠窗,她稍稍一偏头,就能看见窗外属于早晨天空的淡蓝色。骆珍花会很好的,沈畔知道这点,好友刚刚的姿态是自沈畔认识她以来最放松的。

既然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什么啦。嗯,是的,这是件好事,她是真心祝福自己的,自己也应该真心祝福……

啧。

沈畔拉上窗户,将明亮的淡蓝色隔离出自己的世界。她垂下眼睑,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那份裹在牛皮纸袋里的清咖啡。纸杯已经微微变形,深色的咖啡渍沾到了她的虎口。

到头来,并没什么不同。她还是没有朋友。她还是……被朋友抛弃了。

机舱里一片嘈嘈杂杂,除了沈畔所处的漆黑的紧闭的小窗,其他人都交谈着,欢笑着,伸着脖子去眺望小窗外明亮至极的海水蓝天空。

她还是一个人。

与去年冬季时重遇李慧的自己没有不同。

与三年前独自在公司里闯荡的自己没有不同。

与若干年前那个漂浮在别墅半空的气泡没有不同。

与……她那个病态的,可笑的,但又孤独无比的影后母亲没有不同。

沈畔在飞机上伸出手,茫然的试图够到地面。她只看到了脏兮兮的咖啡渍,以及——无名指的那抹亮光。她瞪大了眼睛,因为这明明不是戴戒指的右手。

“嘿,这位可爱的小姐,我能坐在这儿吗?”

这抹亮光——这枚婚戒的主人握住她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把盼盼拉回了地面。

沈畔回头看他。霍准正坐在她身旁的座位里,漆黑的紧闭的小窗让他几乎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但那双绿眼睛却倒映着盼盼明亮的影子。丈夫微笑道:“其他地方都太亮了,所以我想找个暗点的地方。”

“骗人。”盼盼呆呆的说,“登机牌上的座位都是布置好的。”

霍准目光游移了一下:“其实有很多可操作空间。”譬如由他出资包下沈畔公司员工们返程的机票,然后早早订下盼盼旁边的座位。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三明治和牛奶。”

“……你不是说,还有工作,所以出差没结束吗?”

“剩的不多了,其他的远程操控就可以。”霍准说,自然的拿出纸巾揩拭盼盼被咖啡弄脏的手,“毕竟,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啊。还是有不同的,有很大的……不同。她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盼盼想着想着,情不自禁的露出明媚的笑容,这个笑容与刚刚骆珍花放松的笑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属于淡蓝色天空,一样的属于张开的翅膀——

“嗯,我们回家吧。”

-第三卷完-

-第四卷:魔王与王后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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