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吃完东西，苏白清看向靠墙角闭眼坐着的佣兵队长。

他穿着破损的黑色冲锋衣，身材高大，一条腿曲起，长裤因为动作而紧绷，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坐在火光触及不到的阴影位置，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是我们的队长，姜绪。”黄发佣兵主动介绍，“队长是空间序列的进化者，能力很方便，不过他现在和你一样，被病蚊咬了。”

病蚊是种特殊的畸变生物，体型比普通蚊子更小，飞行的时候没有声音，很难被发现，不同病蚊携带不同的病毒，苏白清的症状就是头疼。

大多数病蚊携带的病毒都不厉害，熬过去等身体的免疫系统杀死病毒就好，可在面对高危畸变者的情况下，生病是致命的，姜绪被畸变者咬到，遭受严重污染。

感觉气氛有点沉重，黄发佣兵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们队长曾经见过人鱼，是蓝紫色的鱼尾。”

他逢人就喜欢说这件事。

苏白清知道，那是森郁。

人鱼乡以外的世界对森郁而言十分危险，但他不愿意一直困在人鱼乡，出来过不少次。

净化能力出现的时候，本能就会驱使森郁救人。

姜绪是被他所救的其中之一。

“我们一直在帮队长找蓝紫色的人鱼。”三四天前，他们经过一个幸存者集落，还听说了蓝紫色鱼尾的消息，以及一个流落在外，满脸伤疤的人鱼混血。

除了队长以外，他们都觉得蓝紫色鱼尾是幸存者看错。

最后果然没有找到，他们就来继续自己的任务。

有队长的能力，跨越遥远距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姜绪率领的佣兵队伍，本来和人鱼混血不是一起，他们接受的任务是探查这片区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区域悄无声息变成了污染区，而且污染性质奇特，他们在外围用仪器检测，都没检测出高度污染，深入过后才发现危险。

苏白清就觉得，森郁不可能傻到带他进另一个污染区。

原来是没感觉到这里的高度污染。

以姜绪的能力，要带队员退出污染区很简单，但他们遇到了人鱼混血。

人鱼混血与队友遭遇了高危畸变者，慌不择路深入这片新的污染区，遇到了他们。

为保护人鱼混血，姜绪去阻挡高危畸变者，不慎被病蚊咬到。

他们逃命途中，遇到了与畸变者在一起的苏白清。

讲完他们的经历，黄发佣兵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苏白清说：“和你一起的畸变者，好像就是人鱼的外形，鱼尾的颜色是……”

当时情况紧急，森郁的鱼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下，刚要出来就被他们的子弹逼退，他们没有看见鱼尾的颜色。

但森郁的上半身也有凌乱的鳞片。

好像就是蓝紫色。

一直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姜绪侧过头，眼睛映入火堆的光。

他在等苏白清的答案。

苏白清迅速思考，佣兵都看见了森郁鳞片的颜色，一旦森郁找过来，也会被看见鱼尾，撒谎反而不好，不如承认。

他正要回答，头疼却因为思考而骤然加重，无法开口。

时机太巧了点。

姜绪的目光染上怀疑，疑心苏白清隐瞒了什么。

“我们要找那名畸变者。”

“队长，你先顾好自己。”

黄发佣兵无奈，姜绪污染严重，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现在正常说话，不知道用了多少毅力，“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不可能是人鱼。”

“那也要找。”姜绪言简意赅道。

人鱼混血不快的声音响起：“你们要先护送我回城里。”

佣兵的任务不是保护他，但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原本负责保护人鱼混血的进化者死了不少，他们确实无法放着人鱼混血不管。

但姜绪说：“人鱼的事情更加重要。”

“妄想也要有个限度。”人鱼混血不可置信道，“人鱼早已经灭绝，你竟然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事，置我的安危于不顾？”

姜绪抬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继续休息，不再回应他。

他们的安全都要靠姜绪，人鱼混血怕吵到姜绪，会加重他的失控，愤愤闭上嘴。

看着因头痛重新倒下的苏白清，黄发佣兵手足无措，努力安慰道：“没事的，撑过去就好。”

“等队长恢复，我们就没事了。”黄发佣兵对自家队长很有信心，“队长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一点污染对他不算什么，他肯定能熬过去。”

年纪小的佣兵经过他们旁边，朝黄发佣兵挤眉弄眼，笑容戏谑，露出尖尖的虎牙。

黄发佣兵之前还要说是他救的苏白清，撮合他们，结果刚才一个人守着苏白清聊得滔滔不绝，现在看见苏白清再度倒下，心疼得不行。

这时，楼外传来奇异的动静。

四散坐着的佣兵登时戒备，快速起身。

苏白清身旁的两个佣兵一左一右护住他，其他人都去保护人鱼混血和姜绪。

两个佣兵搭伙下去探查，不久后返回，朝所有人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外面的畸变者不强，被我们解决了。”

所有人闻言放松下来，纷纷坐回去，只有人鱼混血没动。

他脸色阴沉，看向保护苏白清的两个佣兵。

“你们不该来保护我吗！”

姜绪的能力很实用，分出力量保护他就算了，居然还要保护苏白清。

保护他的人变少，万一他出了事该怎么办！

刨除掉姜绪，这里的所有人命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重要。

苏白清已经听不清别人的声音，唇齿间溢出痛苦的细碎声音。

两个佣兵目露关心，却被副队长叫过去，向人鱼混血道歉认错。

他们不可能指责人鱼混血的问题，就只能哄着。

他们还需

要靠人鱼混血安抚自己，以及队长，如果人鱼混血不配合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也会有很多麻烦。

*

苏白清快要彻底昏迷，又被剧烈的疼痛吊着一线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苏白清模糊听见四周爆发出混乱，紧接着是激烈的交战声，好像之前两个下楼去解决畸变者的佣兵，不是真的没事，他们已经被畸变者寄生。

其中一个人靠近姜绪，捅穿了他的心脏。

污染从两名佣兵身体里涌出来，覆盖了姜绪，钻进他体内。

姜绪开始畸变。

接着，更令所有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火堆熄灭，无数明亮的血色眼睛出现在窗外，盯着他们。

除了寄生佣兵的畸变者，白天他们摆脱的那个高危畸变者也从污染区深处追了出来。

畸变者在污染区内一般有自己的地盘，轻易不会离开，这种情况，身经百战的佣兵们还是第一次见，他们有很多反追踪经验，队伍里也有负责隐藏行踪的进化者，竟然会这么快被发现。

不知是谁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一阵兵荒马乱后，佣兵分成两队，一队护送人鱼混血逃离，另一队留下来拖住畸变者，为他们创造逃跑的机会。

也就是送死。

直面两个高危畸变者，他们不可能活下来，等队长完成畸变，也会攻击他们。

已经陷入死局，至少要保护好人鱼混血。

就算是能力普通的人鱼混血，人类也损失不起。

而累赘的苏白清，不会被逃命的队伍带上。

苏白清躺在被褥上，手指动了动，黄发佣兵目露愧疚，如果那条人鱼畸变者真的友好，他可能还不如不救苏白清。

救苏白清，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他还有很多问题，例如三四天前在河流里袭击幸存者的畸变者，是不是森郁。

如果是的话，满脸疤痕的人鱼混血在哪里？

苏白清脸上也有伤疤，但范围较小，与幸存者口中的凄惨程度对不上。

可惜，这些都没有机会问了。

黄发佣兵正要去应付畸变者，却猛然察觉到不对。

他死死盯着苏白清的脸，目光缓缓向下，落到脖颈。

苏白清身上疤痕脱落的痕迹有深有浅，小片浅粉色能够一眼看见，还有大片已经浅到近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黄发佣兵现在才注意到。

通过这些痕迹，想象了一下苏白清以前伤疤的情况，黄发佣兵如坠冰窖。

他觉得苏白清不是人鱼混血，就是因为三四天时间，幸存者口中的伤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但这就是现实。

苏白清很可能是人鱼混血。

他活到现在，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还要被他们牵连而死。

强烈的绝望与负罪感，令黄发佣兵牙关都在打颤。

*

理智与疯狂在姜绪的脑海倾轧。

他还能听见队员的声音，

想帮他们杀死畸变者，

反映到行动上，却是差点伸手撕碎了自己的队员，他不敢再有丝毫动作，用岌岌可危的理智维持身体一动不动，就是极限。

忽然，姜绪感受到了净化。

与曾经感受过的一样。

像是浸泡在温水当中，携带着疯狂的污染在里面化开。

姜绪眼里混沌的色彩稍微消退，看向苏白清。

苏白清感知到周围的情况，本来在拼命从四肢百骸挤出力气想要起身，等双腿泛起熟悉的灼烧感，他意识到，与其把力气浪费在这上面，不如用来净化姜绪的污染。

撕拉一声。

苏白清的双腿变成了鱼尾，撑开布料掉出来。

四周佣兵陷入诡异的寂静，连威胁他们生命的畸变者都没心思顾及了。

黄发佣兵才意识到苏白清是人鱼混血，如今这一幕，已经超出他大脑能处理的极限。

偶然在路边救的人，其实是人鱼，他们在酒馆里喝醉胡吹的时候，都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而且。

居然是蓝紫色的鱼尾。

连姜绪都呆住，眼里失控的疯狂凝固。

新手礼包给苏白清的净化能力不强，但在有鱼尾的状态下，苏白清的能力会得到增幅。

他帮姜绪多争取回了一丝神智。

不过，这已经是苏白清能做到的极限。

他的力气彻底榨干，在重新席卷的头痛中昏睡过去。

窗外的所有眼睛齐齐看向苏白清，血肉与污染形成的触手抓过来，姜绪骤然受到刺激，嘶吼着扑向畸变者。

畸变者长满眼睛的庞大身躯被空间门切成碎肉，依然保有活性，在地面蠕动，长出新的眼睛，又被野兽般的姜绪抓起来，用牙齿与双手撕碎。

等到撕咬声结束，庞大畸变者说是变成了肉沫，也丝毫不夸张。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碎肉不可避免进入姜绪胃里，还有血液沾在他的下巴。

污染依然侵蚀着姜绪，苏白清净化出来的缺口已经被补上，姜绪一直在进行畸变，污染形成的黑色外壳像是甲胄，覆盖他的左边身体，从手与腿往外延伸，将姜绪的左手与左脚变成野兽般的利爪。

他的眼睛变成红色，里面已经看不见人的温度。

解决掉另一个畸变者，四周变得鸦雀无声。

他走向苏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