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人祭, 即以活人作为献给神明的祭品，祈求神明的庇护与赐福。
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习惯：有举行特殊的献祭仪式，要在祭品的身体上描绘特定的纹路, 由地位最高的祭司亲自将“生命”献上；也有更温和的方式, 比如所谓的“神明的新娘”。
将纯洁的少女以婚嫁的形式献祭——若是献给水中的神明，便扔进湖泊河流中，若是献给司火的神明, 就用木柴和火焰将祭品送到神明的身旁。
白川乡是后者。
白川乡对守护神“朝夷”供奉已久, 是这个与世隔绝、被现代社会遗忘, 根本不像是二十一世纪该存在的封闭村子, 所固守的传统之一。
所有人都坚信他们受到了朝夷神的庇护，从凉子记事起, 就经常听到关于朝夷神降下神迹的古老故事。
食人的猛兽会悄然死在村子边界的山林中, 重病的穷人去神社祈祷后忽然不治而愈, 铤而走险去悬崖采摘珍贵药物又失足跌落的村民会被山风托起, ……
就连老祖母在她幼时, 也会眯起眼睛, 悄悄告诉她，若是心中不安便去朝夷神的神社拜拜吧, 朝夷神大人会庇护你的。
就像老祖母嫁人前, 因为对并不了解的丈夫感到不安, 偷偷躲到神社里，不小心睡着了之后，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怀中多了一捧如雪的白菊。
菊花因花瓣层层叠叠，又生命力顽强，因而被赋予了“多子多孙、家族兴旺”的寓意。□□尊贵, 红菊娇媚，白菊则是一如女子的嫁衣白无垢，意味着祝福和贞洁。
“是朝夷神大人为我赐下的福泽呢！”
哪怕青春不再，肌肤如起皱皲裂的树皮，可老祖母在诉说这段少女的秘密时，眼中依然点缀了像星星一般的光芒。
凉子因而也成为了朝夷神虔诚的信徒之一，会悄悄造访神社，与不见踪迹的神明大人说一些不愿让他人知道的小秘密、小烦恼。
可随着时间流逝，有什么在悄然中改变了。
为了避开外界的战乱，白川乡自我封闭，保持了长时间的与外界的隔绝。有朝夷神庇护的他们，的确在山林中安全度过战火，却也彻底被时代所抛弃。
等他们再想起来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允许他们轻易融入了。
他们没有正经的学历，不熟悉日新月异的科技社会，更不可能再通过以物易物的古老贸易原则，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文化的乡下穷鬼，大概用在他们身上很贴切的。
若是没有见过外面的繁华，白川乡本还可以平静度日，可（谷欠）望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再轻易熄灭，只会被焦灼的不满足越烧越旺。
白川乡的人们陷入了排外、固守、胆怯却又渴求外界繁华的矛盾怪圈。
而长久以来受到神明庇护的他们，自然而然地萌生出了新的愿望：既然神明一直都如此偏爱他们，那无所不能的神明大人，肯定也能让他们获得财富吧！
村民开始频繁地供奉，可故事中慈爱的神明没有再赐下神迹，宛如沉睡了一般。
会不会是他们被骗了呢？是不是神明根本就不存在呢？
不能为人类带去好处的朝夷神，被愤怒的信徒抛弃并遗忘。他们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能靠他们自己达成目的的办法。
偶然路过的迷路的登山客，为村民指明了道路。
“果然还是最天然的山水养人啊。这里的女孩子生得可真好，纯纯的，跟外面那些太早就学坏了、变得不干净了的残次品一点都不一样。”
男人暗藏灼热的视线扫过了还纯白如纸的懵懂少女，隐晦地向长者伸出橄榄枝。
“既然拥有这样的美貌，就应该配更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才对，埋没在这种山村里可不行。您说对吧？”
一夜之后，登山客带走了那个少女，家中也终于有钱买到白川乡的第一台电器。
不过没太多久，少女就回来了。
直发被卷成富有成熟魅力的大波浪，原本的纯黑被染上了时尚的棕栗色，剪裁合体的吊带短裙让她简直就像是出生在都市里的女郎，与这个小村子没有半点关系。
但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登山客，和登山客的朋友。
白川乡的女孩不用再想办法，说破嘴皮，以帮山那边村落干活为代价，躲在窗下偷听老师上课了。
包裹上时尚鲜艳的衣裙，她们只需要乖乖地呆在村子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带着源源不断的金钱，为折下带露山花而来。
而最初的那个少女，成为了拿起鞭子的驯兽师。
白川乡不再需要神明，因为他们找到了新的信仰——名为“财富”的信仰。
可好景不长，渐渐的，村子里陆续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夜里能听到奇怪的动静，有女孩子突然发了疯病，最后连尊贵的客人都受了不轻的伤。
惶恐的人们终于又从角落里翻出了对神明的敬畏和恐惧。
是神明在降下惩罚吧！是神明在惩罚有了财富却不再上供的他们吧！
已经富有的村民为落尘的神社，供奉了更多更豪华的祭品，可异常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急于压下此事，尽早恢复的生意的人们，最后决定启用人祭。
为了让发怒的神明平息怒火，他们甚至忍痛选择了最漂亮的、最备受期待的那个小女孩——久须本奈奈。
她的父亲是不知道哪一位来此风流的客人，而她的母亲唯一能够给她的，只有这个名字。
作为神明的新娘，久须本奈奈被关在村子中最豪华的屋子里，不能吃饭，只能饮用干净的山泉水，并在精心挑选的吉时吉日，穿上加急定制的华美裙子，被送到神社里。
人们甚至不需要用绳子绑住她。
她太饿了，饿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要将她丢到神社，再将神社的门锁上，死亡自然就会引领她，成为供神明享用的新娘。
——这个荒唐的人祭成功了。
过了七日，等人们小心翼翼地进入神社，久须本奈奈已经不见了踪迹，而与此同时，如同是对虔诚信徒的嘉奖，村中的异常也平息下来。
久须本奈奈成了村子里的秘密，成了人口普查时“意外失踪”的，调皮的、令人痛心的女孩。
………………
…………
……
“不过他们好日子没有过上一年，异常就又开始出现了。这次，他们把罪名怪到了一对双胞胎小女孩的身上。说她们是恶魔。”
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凉子淡淡道。
“所以趁着他们抓‘恶魔’的时候，我逃出来了。”
山本武迟疑片刻，还是选择遵从工作时事无巨细的原则，将矛盾点指出。
“……抱歉，恕我失礼。但您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逃？一个女人想躲开追查，从深山里逃出来，如果没有人帮助，成功率很低。”
凉子忽然极为嘲弄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是那两个孩子的……算是生物意义上的‘母亲’吧。”她咬了口烟尾，眯着眼睛，任由尼古丁浸染感官，“如果我不逃，下一个就是我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自己没带上孩子一起逃跑，山本武也没有追问。
爱，在那种环境下，是无法让人苛责的奢侈品。
“不过逃出来之后，现在仔细想想，那两个孩子大概是有潜力的咒术师。”
凉子一只手撑着侧脸，半垂着眼补充。
“我曾经被咒术师搭讪过，他说我身上有很浓的诅咒气息，很可能是近距离与咒灵有过接触——或许那个村子的异常，根本不是神罚，而是咒灵在作祟也说不定。”
“啊，你倒也不用露出这幅表情，山本君。说点高兴的事好了：五年前，我看到报纸上的新闻，说是白川乡的村民因重大案件都被收押并判刑了，起码有一半是死刑哦。”
凉子忽然笑了笑，手指夹着烟垂下，轻佻地冲山本武吐了口烟圈。
白色的雾为她风（）情不减的面容蒙上一层薄纱，这让山本武想起，并盛町关于这位多情风流的居酒屋老板娘的传闻。
但他却只看见了那双疲倦而麻木的眼睛。
“虽说按照规矩，像你这养漂亮又能干的男孩，应该收取一些让双方都快乐的代价。不过既然是山本先生的儿子，还是不要玷污你这样的好孩子了。”
“我能感觉到，你大概比我接待过的客人都要危险。那么离开这里后，就把关于我的事情忘了吧。至于其他，随你处置。”
“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山本君。”
凉子从容且理所当然地讲自己归类为了脏的东西。
山本武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提了一个问题：“您现在还会想要‘被爱’吗？”
“呀，倒是好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似乎有些惊讶，凉子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坦荡地应下。
“想啊。因为，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真挚的爱意。但得到了，又会怀疑，又会感到不满，像是身体里藏了一个贪婪无度的怪物——或者说，白川乡的女孩，都是这样的怪物吧。”
山本武沉默着闭上眼睛，叹息微不可闻。
“……请不要这样说，凉子女士。”
他握住对方这些年因辛苦劳作而覆上薄茧的指尖，低头，绅士地在凉子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性之一。请务必不要忘记这一点。”
………………
…………
……
一如被强制昏睡前，五条悟所言的那样，夏目沙罗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还是那个叫“久须本奈奈”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白川乡】是我随便取的，没想到有重名，总之跟现实完全无关哦！
其实是夏油杰原著里屠的那个村子啦。
一切都串了起来.jpg
你们可以猜猜看沙罗到底是什么设定，下一章公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