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吞食羔羊

黑暗在喉道深处合拢，夏修坠入【内殿】的瞬间，巨龙腹中的城门轰然打开，潮湿的血肉褶皱向两侧翻卷，无数血肉高塔从黑暗里拔地而起，象一座沉睡了漫长岁月的罪城，在造物主的体内重新睁开眼睛。

下一刻，夏修抬起手。

王座开始蠕动，那柄以亚恩骨头制作而成的权杖从血肉深处浮出，落入他的掌中。

夏修五指收拢，权杖入手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从掌心钻入骨髓，紧接着，他体内的血液被强行牵引，沿着手臂涌向权杖深处。

那种吮吸感带着祭祀般的贪婪。

夏修脸色一白，嘴角却扬起一丝冷意。

“6

一吞了他！”

以太之中，庞大如星球的血肉怪物猛然震动。

【复盖的无垠】那横亘在虚空里的躯体缓缓转向，层层叠叠的血肉褶皱收缩，庞大的阴影压住了周边以太空间的乱流。

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那只白色羔羊身上。

“吼””

怒吼炸开。

周边以太空间被震得向外塌陷，大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在吼声中崩碎，流动的符号、残破的世界、游离的灵性残渣全部被撕扯成丝线，向着那头血肉巨龙的口中倒灌。

【他复盖的无垠】张开巨口。

那张口腔深处布满层层锯齿，血肉收缩成环，巨大的吞噬力从口中爆发出来，象一枚在以太里张开的黑洞，直接咬住了整片虚空。

离得最近的几道以太裂隙当场扭曲，被拉成长线，随后坠落，消失。

游荡在周边的残缺概念被卷入其中，连同崩坏的泡沫碎片一起没入巨口深处。

【地中兽】脚下的虚空开始倾斜。

那只白色羔羊的四蹄压在原地，羊角上爆发出刺目的光，吞噬力落在袖身上，直接撕开了他周边的神性防线。

羊毛翻卷，光辉被一层层剥离。

【地中兽】发出尖锐的低吼，羊角深深刺入以太，硬生生将自身钉在虚空之中，靠着位格抵住那股足以吞没世界的吸引力。

可他依旧在向前滑动。

一点————又一点。

他看见那头血肉巨龙的口腔深处，看见无数血肉高塔的影子在黑暗中摇晃，也看见了[巫王之座]上举着权杖的夏修。

那一瞬间，瑟瑟发抖的羊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离这里！！！

【地中兽】终于撑断了脚下的锚点。

白色羔羊猛地转身，四蹄踏碎以太，朝着无垠巨龙相反的方向狂奔。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拉出一道苍白残光，羊角不断撞开前方的空间褶皱，身后却始终传来那股恐怖的吞噬力，血肉巨龙张开的巨口象一座移动的深渊，压着整片以太向坍塌。

【地中兽】发出急促的嘶鸣。

他开始售卖自身的存在。

第一缕羊毛从袖身上脱落，落入以太，立刻燃成一枚金色筹码。

下一瞬，雷霆权柄降临。

粗大的闪电从以太高处劈落，电光贯穿虚空，化作一柄柄雷矛，连续轰在【复盖的无垠】的头颅与胸腹之间。

血肉巨龙只是向前压去。

雷矛炸开，等离子在庞大的血肉表层爬行，烧出一片片焦黑痕迹，随即被涌动的血肉吞回体内。

第二片羊毛脱落。

【地中兽】的身影变淡了一分，他的四蹄却踏得更快，羊角上浮现出海潮与月相的纹路。

以太之海被强行唤起。

一重重巨浪从虚空深处卷来，浪头里夹杂着沉没世界的盐霜，奔涌着撞向血肉巨龙的口腔，试图把那张深渊般的巨口灌满。

【他复盖的无垠】咬下去。

无垠巨龙把半片以太之海卷入口中，咽到一半，又朝外吐出一点盐水，血肉齿环嫌弃地收缩了几下。

王座内，身为欲肉基督的夏修，此刻也读懂了没头脑传来的念头。

“有————点————咸————”

“难————吃————”

他再次挥动权杖，这次语气都缓和了几分，象是在哄一头刚尝完海水、满脸委屈的巨型宠物。

“没事，前菜难吃很正常，等你吃了那头羊驼，保证不一样。”

夏修抬眼看向正在狂奔的【地中兽】，嘴角一扬。

“相信我，那头羊驼非常美味。”

欲肉基督都亲口盖章说好吃，那东西就铁定好吃。

无垠巨龙脑子小，胃口却大。

他那点可怜的思考能力当场被“好吃”两个字撞碎，血肉深处涌出近乎本能的渴望，庞大的躯体猛地向前一压，吞噬力骤然暴涨。

这一次，夏修甚至用不着再献祭血液催促。

【他复盖的无垠】自己就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羔羊见状，跑得更快了，同时，他也开始以更高的代价进行交易。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羊毛接连坠落。

他售卖自己的过去，换来太阳战车的火轮。

他售卖自己的名字，换来冥府群犬的锁链。

他售卖自己未来的一次复活，换来一柄从天穹坠落的审判长枪。

火轮碾过以太，拖着太阳烈焰撞在无垠巨龙的侧腹，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住巨龙的血肉肢节，审判长枪撕开空间，笔直钉向袖的眉心。

血肉巨龙抬头怒吼。

火轮被吼声震碎，燃烧的碎片落入巨口深处。

锁链被身上的血肉一层层裹住，反向拖进体内，连同锁链尽头的冥府犬影一起碾成血浆。

审判长枪刺入的血肉，枪身刚刚没入半截，周围血肉就合拢上来，嘎吱嘎吱地把那柄神性长枪咬碎、吞下。

【地中兽】的羊毛开始大片脱落。

苍白毛发在袖身后洒成一条长路，落下时全都燃成筹码，又在筹码燃尽的瞬间换成一道道临时权柄。

风暴巨人的咆哮从侧面卷来。

火山神的熔浆在以太中开裂。

蛇神的毒雾化作亿万条细线，钻向无垠巨龙的口鼻。

天空神的巨掌从高处拍落，掌心纹路里嵌着雷云与星辰。

这些权柄依次落在【他复盖的无垠】身上，掀起一圈圈以太冲击，周边空间被炸得层层翻卷，裂隙像伤口一样张开又愈合。

血肉巨龙继续向前。

毒雾被吸入口中，熔浆被舔过血肉，连火山神影一起卷走，风暴撞在身上，只在血肉表层刮起一阵细密涟漪。

那只天空神的巨掌拍中袖的头颅，反倒被袖扬首咬住腕部，血肉齿环一收，巨掌当场崩碎成漫天光屑。

无垠巨龙追着羊羔，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让我————咬一口！！！”

【地中兽】眼中只剩下恐惧，他不断奔逃，但是后面的没头脑紧追不放。

他再次昂起羊角，售卖自身一段更深的存在。

这一回，身上的羊毛几乎塌下一大片，白色皮肉下浮出淡金色的骨光，袖的身影在以太中闪铄了一下，像被某种帐本划去了一行。

一颗巨大的以太星球投影出现在虚空尽头。

那颗星球携带着完整的大气、海洋、群山与亡国诸神的残响，从高处坠落，阴影压住【袖复盖的无垠】的半个身躯，星球表面甚至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祭坛光点。

【地中兽】借着这颗星球的坠落猛然加速，羊角撕开一条逃遁裂隙，四蹄已经踏入裂隙边缘。

下一刻，血肉巨龙的巨口追了上来。

他一口咬住那颗以太星球。

“嘎巴””

星壳裂开。

山脉断裂，海洋倒卷，整颗星球投影被咬下一大块，剩下的半边星体在以太中剧烈抽搐，星核发出垂死般的光。

【袖复盖的无垠】第二口咬下去。

星核碎裂。

第三口落下时，那颗以太星球已经被吞得只剩一圈破碎的轨道残影，连星球上那些亡国诸神的哀鸣也被卷进喉道，沉入巨龙腹中。

那是一种很单纯、很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喜悦。

“星球————好吃————”

他顺着无垠巨龙的视线望去。

前方，【地中兽】正好回头。

那只白色羔羊看见以太星球被嘎巴几口吞干净，又感受到血肉巨龙骤然高涨的食欲，原本强行压住的恐惧终于炸开。

他的羊角剧烈发光，四蹄在以太中踩出一串破碎裂隙，身上的羊毛哗啦啦往下掉，像被人当场掀了摊位的奸商，连压箱底的本钱都开始往外甩。

他卖掉一段存在，换来新的星体投影。

可那颗星体刚刚浮现，【他复盖的无垠】已经兴奋地扑了上去。

巨口张开。

吞噬力卷住星体，也卷住了【地中兽】身后的逃遁路径。

【地中兽】瞳孔收缩，羊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淅到近乎人性化的惊恐。

逃遁裂隙在吞噬力下扭曲。

【地中兽】的一只后蹄被硬生生拖出裂隙，羊蹄在以太中刮出刺目的火星，袖惊恐地回头，正好看见无垠巨龙的血肉阴影压过来。

他还想继续交易。

可他身上的羊毛已经掉得稀薄，售卖自身换来的权柄一件件耗尽，连的存在轮廓都开始出现缺口。

【地中兽】发出尖锐的嘶鸣。

把最后几缕羊毛甩入以太，羊毛落下时燃成苍白火焰，火焰里浮现出一座座祭坛、

一枚枚王冠、一页页古老契约。

这些都是袖曾经吞下、买下、骗来、借来的权柄残片。

风暴、太阳、海潮、冥府、瘟疫、丰饶、审判、战争。

那些权柄在身后同时爆发，化作一面临时拼凑出来的神性屏障，挡在无垠巨龙与袖之间。

巨龙撞了上去。

屏障当场塌陷。

无数神名在血肉巨龙的齿间碎裂，古老祭坛被咬成粉末，王冠被吞进喉道，契约纸页卷入血肉深处，连上面的真名与誓言也被一起消化。

【地中兽】的四蹄拼命踏动。

他把自己的影子卖了。

影子落入以太，换来一条黑色长河，长河里漂浮着无数亡者的手臂，抓向无垠巨龙的血肉，试图将拖入死亡的底层。

无垠巨龙低头一吸。

黑色长河倒卷，亡者的手臂还在挣扎，转眼就被吸入口中，发出一阵密集的断裂声。

他又把自己的一段名字卖了。

名字在以太中裂开，换来一柄由星辰凝聚的巨斧，巨斧自高处斩落，劈在无垠巨龙的额前。

血肉被劈开一道深沟。

下一息，深沟翻卷合拢，斧刃被血肉夹住，嘎吱一声折成两截。

无垠巨龙咀嚼了几下。

王座上的夏修立刻感受到一股满意。

“硬————”

“能————嚼————”

【他复盖的无垠】的吞噬力再度暴涨。

以太裂隙被拉成长线，空间褶皱像破布一样被扯开，【地中兽】刚刚踏出的逃亡路径全部向后倒卷，连前方即将成形的传送出口也被巨龙一口吸歪，硬生生拽回巨口方向。

【地中兽】终于开始卖掉更深层的东西。

他卖掉一次降生。

他卖掉自己复活的机会。

他卖掉一段被黄金树承认的神性谱系。

他卖掉自己作为“羔羊”的一部分象征。

真正羊羔仍旧在艾迪西联邦的【金融街】沉睡，只是从那只羊羔身上独立出来的分身，而他选择贱卖这份来之不易的独立性。

白色羊毛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的皮肉泛着金色裂纹，的轮廓开始变得残缺。

新的权柄降临了。

一轮苍白月亮从以太深处升起，月光落下，凝成冰冷的银色刃雨。

一片金色麦田铺开，麦穗化作亿万根细针，刺向无垠巨龙的口腔。

一座倒悬的圣城砸落，城墙上燃烧着审判之火，城门前站着无数手持长枪的圣影。

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终于让无垠巨龙庞大的身躯停顿了一瞬。

【地中兽】抓住这一瞬，羊角狠狠撞入前方虚空，试图凿开最后一条生路。

他的羊角刺穿以太。

裂隙打开，裂隙另一端传来黄金树残存的气息，那股气息象一根细线，落在【地中兽】身上，拉着往外拖。

【地中兽】眼中爆发出狂喜。

“咬断它。”

无垠巨龙张口。

袖一口咬住那条黄金细线，细线剧烈绷直，另一端传来某种庞然存在的拉扯，整片以太都在这场角力中轰鸣。

血肉齿环一层层收紧。

“咔嚓”

黄金细线断了。

【地中兽】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被吞噬力拽得倒飞回去，四蹄在以太里划出四道漫长火痕，羊角疯狂撞击周边空间，却只撞出一片片破碎光斑。

他尖叫着把自己的叫声也卖了。

这次召唤的是一头披挂雷云的鳄鱼，那头鳄鱼从侧面冲出，无垠巨龙一口吞了。

“好吃————再来————！”

【地中兽】再也喊不出声音。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流。

无垠巨龙已经追到他身后。

血肉阴影复盖了。

那只白色羔羊回过头，羊角上的光一寸寸熄灭，眼底倒映出巨口里层层叠叠的锯齿，以及更深处那座沉在血肉之中的罪城。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低头撞向巨龙的上腭。

羊角刺入血肉。

无垠巨龙吃痛般震了一下，随即血肉翻卷，直接裹住那对羊角，合上了嘴巴，巨大的齿环从四面八方压下，羊角断裂，白色皮毛被血肉包裹。

【地中兽】的身体被拖入巨口深处。

他曾经用来交易万物的权柄，在这一刻成了空帐。

他曾经靠售卖自身换来神力，如今连自身也被摆上了餐桌。

他的蹄声消失在喉道里，他的羊角残片被嚼碎，他的白色轮廓被血肉吞没。

最后一缕属于羔羊的光，从无垠巨龙的齿缝间漏出，随即被闭合的巨口彻底压灭。

以太安静了一瞬。

随后，无垠巨龙的喉道深处传来沉重的吞咽声。

咕隆一那声音穿过虚空，穿过【内殿】，传到[巫王之座]前。

夏修感受到无垠巨龙深处涌来的满足。

“羊————”

“好————吃————”

“还————要————”

夏修靠在王座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神之荆棘]吸出的血痕，笑了一声。

“放心，你想要的羔羊，还有一只————”

他抬起眼，望向以太深处。

在那里，方才还疯狂奔逃的白色羔羊已经消失，只剩一片被吞噬力犁开的空白，像某卷古老经文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页。

经卷里的羔羊站在宝座前，揭开封印，召来审判，与天上的国争战。

而坐在【内殿】王座上的欲肉基督，手握亚恩之骨制成的[神之荆棘]，以自己的血向无垠巨龙下令。

羔羊最终为自己的狂器付出代价，把自己的羊毛、名字、影子、复活与像征一件件卖掉，只为从无垠巨龙口中多活一息。

圣洁的羔羊已经落入龙腹，欲肉的基督坐在罪城，他对着无垠巨龙如是说道：“莫要急切，看哪，那真正的羔羊尚在前方，等侯我等去赴他的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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