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总管，您看，咱们要不要备水去啊？”

小内监一张脸比哭还难看。白日宣淫，这么出格的事儿传出去了，人们不敢指责皇帝纵欲，只会拿御前的奴才开刀啊！

常喜白了他一眼。

“备个屁！”他啐道，现在最要紧的还不是什么坏不坏规矩，而是……

德音宫的玉婕妤还昏迷着，皇上您不是应该“情深义重”地陪在人家身边吗？阮惠妃还跪在德音宫门口请罪，皇上您又要怎么处置？还有太后那边还没交代呢，阮家又是怎么个发落？

为了扳倒阮家，您拿了一个皇嗣来做赌注，那么一摊子要紧事摆在眼前，您光顾着来毓秀宫把林嫔给办了？！

纵然林嫔是个可心的女人，这爱美人还是爱江山您可别糊涂了啊啊啊啊啊！

好在里头的动静没持续多久。约莫小半个时辰，李弘推门出来，衣冠是自个儿穿戴齐整的。

常喜松一口气，忙迎上去。

“传旨，林嫔有伤在身，不宜侍寝，绿头牌子给挂起来吧。”他铁青着脸从常喜跟前大步跨过。

常喜：……

“愣着作甚？还不快摆驾德音宫，朕要守在怜儿身边！”前头的主子一声怒吼。

后头奴才们忙不迭地跟上。小内监白着一张脸问道：“大总管，林嫔娘娘承了宠反被罚下了绿头牌……这，这，皇上的意思是，抹了这一日的彤史？”

额，自家主子真聪明呀，为了不让白日宣淫的恶名透露出去，居然想出这种损招来！可怜的林嫔娘娘侍寝一遭，非但没有赏赐，还被撤绿头牌，鬼才信她承了宠！

常喜赶在前头，懒得回话。只是刚走两步，前头皇帝又停下来了：“常喜。”

“啊——奴才在！”常喜被他吓得一惊一乍。

“再传旨。”李弘沉声道：“林嫔揭发华阳宫有功，晋为正三品贵嫔，赐封号，丽。”

众人：……

皇帝喜怒无常不是一两日了，前头还要罚林嫔，这会儿又给了这么大的恩典……好在常喜习惯了李弘的脾性，忙应下来，又问：“请皇上明示，这‘丽’字封号，可是‘丰姿冶丽’的‘丽’？”

皇帝口谕难免多问一句，丽这个读音可是有好几个字呢，万一弄错了……

“你这蠢货，‘丰姿冶丽’不过是庸俗之意，如何……”李弘一句话没骂完，骤然又顿住了。

半晌，他搓了搓下巴：“就这个字儿，瞧着倒也不错，下去传旨吧。”

常喜：……

他亲自下去传旨了，一路上心思百转。这林贵嫔的容貌虽是上乘，却并非宫中最为绝色之人，若论容貌，哪一位也及不上傅贵妃！一个“丽”字并不该轮上林贵嫔啊！

皇帝先前那模样，显然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字，那能是哪一个？这“丽”字的读音里头寓意美好的也没几个，若是别的字儿……

常喜猛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字，心里不由惊涛骇浪。可再转念一想，这不大可能吧，自家主子又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

主子的心思，他还是别猜了。

那边，皇帝急匆匆赶回了德音宫。朱门外，一个素服女子蜷曲着跪倒在墙根地下，北风呼啸着将她的衣袖猎猎刮起，人却在昏迷中颤抖着。

“阮惠妃跪得晕过去了，奴婢们守着皇上的旨意，不敢让人抬回去。”留守在德音宫的御前女官上来回话。

坐在龙撵上的皇帝神色有些奇异，脸颊处泛着一丝酡红。那模样，是吃了酒一般的怔忡，叫人瞧了心生费解——皇上不过去了一趟毓秀宫，怎地会是这幅样子。

女官不过抬眼瞥了一回，又连忙低下头去。

李弘随意瞧了瞧晕过去的惠妃。

“啧，晕了啊。”他摇摇头，抬手让轿夫进门。

这是不管惠妃的意思了。

女官心里发颤。想着快入冬了，这空旷的外院寒风凛冽，娇滴滴的惠妃能撑到什么时候还真不好说，就算不送命也会落下病根……不过宫里还有谢太后这尊大佛镇着，夜里若还不让起来，长乐宫定会插手。

皇帝进了德音宫后，总算安稳了，在裴小怜床边上一守就是一整天。

前头大半夜的激烈吵闹，这会儿都如那倒下去的惠妃，没声儿了。德音宫上下小心伺候着，赵瑜贞领着吴德仪在侧帮忙，万事轻手轻脚。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暗涌从德音宫而起，悄然之间弥漫了整个皇宫。

***

这一日，数道旨意随着御前宫人的脚步晓喻六宫。阮惠妃褫夺封位降为才人，阮容华贬为庶人打入暴室，连阮大将军也因教女不善被贬职，被安排去了楼兰关口名为戍边实是软禁。阮家其余的子孙们都受了牵连。

这件事虽说因后宫争端而起，朝堂上却没有人不明白——当初阮家、孙家等胆敢忤逆太后，还有帝党推波助澜，这才使得谢家的女儿没能坐上凤位。为了这件事，谢太后必然会狠狠地教训阮家，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们的下场。堂堂一个世家望族一夜之间沦落成泥，虽说底蕴还在，但再想爬起来又何谈容易。

就算这样，阮家还要感激太后只是将他们从朝堂上赶了下去，更多的处置倒是没有——毕竟都是世家党羽，做得太绝，可不是寒了其余人的心。若这事儿是皇帝来办，他们一家子就该灰飞烟灭了！

在这场混战中捡了便宜的林容，对这里头的关窍再明白不过了。她能够设计这一出、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过是顺应了谢太后的布局而已。而意料之中，她晋位的消息再次搅起一场风浪。

望舒宫，邀月殿。

“吭”地一声，一只汝窑天青瓷的茶盘被重重砸在地上，赵瑜贞脸色铁青地捏着帕子：“我就是看不得林容那轻狂样儿！”

下头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大宫女霜露大着胆子上前道：“娘娘息怒啊！那一位晋了贵嫔又如何，这不过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历年不都要捧一位世家女出来么！怪只怪我们百密一疏，这才让扳倒阮家的功劳被她抢了去！可这出头鸟也不是好当的，您看阮惠妃……啊不，现在已经是阮才人了，禁足在华阳宫里暗无天日，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赵瑜贞冷哼一声：“这回当真是便宜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