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你可考虑地不周全。”李弘点了点她方才落子的位置。

林容毫不介意：“眼前一点点的输赢能算得什么呢？为求大局，未免不能以退为进。”说着伸手请他落子。

李弘捏着黑子悬在空中思量着，唇角的笑意映衬着白皙的脸颊，似有些莫名的玩味在里头。

此时，窗外有隐约的脚步声，是事先安排好的暗卫们出动了。

林容状似未觉，目光只定在李弘方才落的黑子上。

“皇上是觉着妾身会再次入了您的圈套？”林容狡黠道：“明知道方才已吃过一次亏，这回还要上当，难道是傻了么？”

李弘轻笑两声：“兵不厌诈。若不信，你落一子就能知道。”

林容被他激起了好胜心。就算在后世，围棋也是豪门圈子里受人追捧的高雅玩意儿，她不能像旁人那样去高尔夫球场又跑又跳，闲时对弈自是常有。

不过比起古人将棋艺、茶艺当做君子必备的社交技能，她在练习上是不及的。只是她向来自诩擅长逻辑博弈，这一局未必会输。

纵观全局，再三权衡，又信手落一子。

不料李弘面上浮起了一丝得逞般的窃笑。他迅速落子，将几枚白子顺势提起，扔在一旁的玉盘中。

林容大吃一惊，随即懊恼地一拍额头。

“原是你蒙我！”她攥紧拳头：“此前那一子只是个幌子，倒叫我分不清真假！”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是你从前常用的招数，怎么如今倒忘了提防？”李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方才说我常用的招数？我如何用了？”她望着李弘，面露不解。

李弘伸手指了指窗外若隐若现的灯火：“你对付太后的手段不就是？若不是林家刻意放出风声为了自证清白，要御史台彻查林副将、孙督军两人与海盗之间是否勾结，太后怎会做贼心虚，命令亲信今晚将证物暗中带回呢？”

林容忍不住掩唇轻笑。

“若不是皇上提点，我这局棋还真是故步自封了。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到了棋盘上竟给忘了。”她面上大有愿赌服输的坦然：“说来，当初为了陈德妃的事情用这一招，那才叫费心力呢。今日既说起来，还想过问皇上，您准备怎样处置陈家？”

能够挑拨皇后和陈氏的情谊，使得她们鹬蚌相争，还要多亏了赵瑜贞的存在。若不是有她当幌子，德妃又怎会对自己放松警惕？

“那件事我可是托了你的福。”李弘这话更叫人费解了：“陈家的用处大着呢。等今晚我们抓住了证据，太后那边有了动作，你自然就知道了。”

林容撇嘴：“既要谢我，还卖起了关子。”

李弘微笑着看她。

“夜色朦胧，容儿的美貌更不可辜负。今儿来这一趟实在没有白跑，有这样能安心看着你的时候，该是多么难得。”他满眼迷蒙。

林容一抿唇：“皇上可不要乱了心神。不小心输给了妾身，那可就不好看了。”

李弘嬉笑：“你大可不必担心。”一边落子、提子，一气呵成。

眼瞅着黑子占据半壁江山，白子被鲸吞蚕食地龟缩一隅，林容皱起眉头：“皇上欺负妾身。”

李弘哈哈大笑。

“下一局，我让你三子。”他说了一句更可气的话。

“谁要你让！”林容鼓起了两个腮帮子。

“禀皇上、贵嫔娘娘，狡兔落网，大势已成。”

终于，有武官禀报的声音传了进来，殿内人紧绷的心神都骤然松懈。李弘倒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忙握了林容的手指笑道：“不让就不让，你可不要生气！来，咱们有正事要做了，快把棋局收下去。”

林容扫了一眼残局——看这架势，白子的败局已定，起死回生是不可能了。只是心里到底不甘，强撑着道：“今儿且罢了，终究是没有下完。日后再和皇上补一局吧。”

分明身处于生死一线中，为了大业，为了江山，她身为女流却能在朝堂汹涌中博弈；而这苦中作乐的一局棋，她倒是像小孩子一样较上真了。

李弘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滚上来。

远方，黛色的山谷中有朦胧雾气冉冉升起，随即又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天快要亮了，而黑沉的夜色却因星芒的消散，在明暗交替中更压下一层。

李弘站了起来。

“之后的事情，朕既然在这里，你就不要出面。”他按住林容的手：“就算追查下来，太后也一定以为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你毫不知情。”

林容点了点头，没有另外的提议。对方漏夜飞马来到这里，那担忧自己被太后怀疑以至于有性命之忧的说辞虽只是场面话，却也不妨碍他顺便为自己当一个挡箭牌，也不需要费心去谋划如何过太后那一关了。

稍作整饬，李弘的帝王仪仗已经由随侍的宦官们撑了起来。随着皇帝起驾离开，几个被麻绳捆绑结实的狼狈武士被一同押解——林容相信，即便是一手遮天的谢太后，也不会是没有破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