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现在没有时间向您解释。”她又随意抚平鬓角的碎发：“烦请父亲去传个话，将那些等在驿官中的臣子们都请来。”

若不是在园子里，每日朝会是不会少了的。遇上战乱一类突发事件，皇帝与臣子们吃住在书房中数日都是应当。闽南战败不单是国事，更因为王谢两家内斗牵连了许多人的利益，如今驿官中等待向皇帝奏禀的人可不在少数。

在短暂的呆滞后林三老爷很快跑了出去。

“让谢十一郎去闽南，谢家必然派大半精干的人马跟随，上京就会空虚下来。皇上是到了要用陈家的时候了？”林容说道：“不过玉嫔那边……”

“你的意思呢？”李弘反问。

这是一种很认真的征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回答：“若是我们这个时候仓促回宫，最后只会一样也保不住。”

李弘很赞同这个选择，不过，

林容再怎样向他投诚，也不会希望看到旁人的皇子继承大统。她辛苦图谋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或许她本就不想让裴小怜的孩子活下去……

纵然她曾说过，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爱屋及乌自然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子嗣，即便是别的女人所生。

可这样的话实在过于美好，好到让人不能相信。

她怎么可能没有图谋？她一定也有着与正常人一样的心思，她想要得到皇后的位置，想要让自己的亲子成为皇储，想要让林家踩着王谢的骨头爬到更高的位子，想要……

等等，打住。

李弘再次陷入纠结。胡思乱想一通后他产生了愧疚，林容一心为他着想，都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了，他居然还疑心所谓的图谋……他这幅样子，难道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真是令人羞愧……

奋力甩了甩脑袋，李弘长舒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随后四处看了看：“外臣们很快会进殿，你……你看这里如何？”指了指那件镂空孔雀绣春屏，它并没有来得及被收起来。

林容一笑，竟是毫不推让：“我瞧着很好。”信步绕到屏风后，端然就座。

下头的电灯泡扮演者徐侍郎已经看傻了。

好在很快，林三老爷引着几位朝臣进殿，向李弘跪拜。

能随扈入清和园的臣子，不论官位高低，好歹都是太后、皇帝重用之人。同为阁老的太子太傅王国正本奉命在上京监国，今儿一早才赶过来，看着上头天子有些讶异：“皇上此时召见臣等，可是为了商议闽南之事？”

李弘并不喜欢私下召见世家党羽。况且，方才刘阁老可是带着旨意出来的，擢拔谢十一郎为督军领兵三万南下，已经有驿官手持圣旨飞马传去上京。军情耽误不得，谢十一郎今日就会整军出发。

这样的事难不成还能更改？

谢家步步紧逼，还拿到了先锋指挥权，这是王太傅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他百般运作得以亲自抽身来到园子的原因——可他还是没有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如今再次受到传召，他不由生出希冀。

李弘的目光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很多人面露急切。有的想要洗脱通敌的冤屈，有的想要完成上头主子的吩咐向王家落井下石，称得上各怀鬼胎，等了多日终于得到传召，此时既焦虑又惶恐。

“闽南战乱民不聊生，朕一点办法都没有，若没有太后和刘阁老为朕分忧，有谢家的儿郎上阵杀敌，朕的天下怕是就要……朕愧对先祖啊！”李弘长叹一口气，满脸忧愁恐惧：“听说，那些海盗已经侵占了大半闽南城池，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一个活人都没有。太可怕了……”

下头人面面相觑，王太傅微微皱起眉头——难道皇帝被这场战乱吓怕了？

皇帝高坐庙堂中，这些年不甘心太后的强势，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帝党已经像模像样。可谁能想到……皇帝还是太年轻了，自幼被当做傀儡养育，甚至没有上过战场。

以为上京的朝廷就是整个天下吗？太可笑了。他只会看到武将们在朝堂上论功行赏，却不会知道山头上躺满了尸体的样子。甚至他所以为的尸体或许还是后宫中被赐死的宫女们，能够留下全尸，穿戴体面、头脸干净……而绝对想象不出什么叫做血淋淋的残肢断臂。

遇上闽南战败，他自然慌了神，不得不向太后求助。

难怪刘璋会那么顺利地推举谢十一郎做先锋将军。

他就知道，小皇帝这个变数，不过是昙花一现。这个天下最终还是握在门阀世家手中，真正会覆灭王氏一族的，是他正室妻子的娘家、庶出长女的婆家，是与他祖上结为百年秦晋之好的谢家。

“朕从来没有想到，一群不上台面的水贼而已，竟会杀光了孙督军的兵马，还将十几座城池据为己有自立为王！”李弘手指颤抖着，指着王太傅：“太傅啊！你来告诉朕，我们泱泱大国怎么会落到被反贼侵占的地步？”

王太傅拱手道：“皇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啊！海盗高墉在沿海经营多年，能够收拢沿线各地不同的匪头势力，这个人本就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他不单懂得吞并其余匪头，更擅长笼络因天旱、洪水失去土地的灾民们。这群乌合之众到了他手中，分发铁器刀具、结队训练，可不是寻常反贼能比的。根据最新的战报，他麾下至少有兵丁五万，加上其余因刀具不足未能上战场的，再加上老弱妇孺，跟随的队伍十几万不止！”

说罢，他露出了长辈宽慰小辈一般慈爱的笑容：“皇上，您不要怕。夏国九州郡县，这么大的国土，天子政令难以直达，边疆偏远地区发生叛乱本就是常理。就像从前北国‘打秋风’一样，能够暂时侵占我们的城池，但很快就会被镇压。如果战事顺利，不说能够像南边的滇国一样成为我们的领土、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也能像吐蕃一样向我们臣服。”

虽然在出征闽南的将领人选上已经落了下风……

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王谢两家的恩怨争端从来都不是公平的，这个天下的掌权人依旧是太后娘娘。有些事情可以争，但因事态紧急不经由内阁共同商讨就由太后下旨、且皇帝也赞成的，百官都挑不出错。

现在他应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拉拢帝党，他曾经最瞧不上的帝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