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过了很久，而谢太后并没有因过分的震惊开口问第二遍。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问道：“咱们的人？今日是谁在书房里当差？这样的事为何不早来通传？”

由王国正、温一进一同签章的政令已经昭告下去了。就算再如何，祖宗铁律在上，不可能再次驳回。

“是小高子。”肃霜回道。这些年御前的人都换了，她们的棋子很难再插进去，能安排的不过是在外头杂扫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回来的时候，心知犯了死罪，说是前头书房里也没个动静，直到王大人等退出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已经晚了。”

太后面色冷冽。

“说下去。”她简短地吩咐着，但跟了她几十年的肃霜立即知道她要听的是什么。

她努力理清了脑子，把小高子的话捡要紧的细细说来。

皇帝通过早已被人忽略的清和园贪赃案，顺藤摸瓜查到了陈家收受贿赂的真正原因，如此一来所有在江南拥有大量田产的世家就都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只要皇帝派人继续查下去，哪个世家没有指派过富户管理田产？哪个世家没有利用遏制海上货运的手段来垄断自己的经营？

最后，王国正被逼得在旨意上签了章。

而谢太后……

她不会比王阁老好多少。王阁老能这样痛快地退让，还是因为此前被参奏和海盗串通导致兵败，涉嫌通敌，这个把柄和陈家贪赃案放在一起，通敌前头那俩字“涉嫌”估计就能抹了。就算是王家，也没有能力把这个罪名压下去了。

王家如此，那谢家呢？

难怪皇帝会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将谢怀德和海盗往来的书信截下来……就是为了让谢家和王家一样掉进闽南这口黑锅里，染得满身是泥甩脱不开！凭几样书信物证等不可能将一个坐拥天下的望族定罪，但用作逼迫其退让的手段倒是绰绰有余！

此时此刻的自己，果然是和王国正一样，被逼得连句话都不敢说！

谢太后十几岁进宫，三十多年的风雨走过去了，还是第一次憋屈至此。她很想找一切理由、用一切手段阻止皇帝的政令，可是她不能！想要证明谢家不是因为江南的产业才有意阻止开海禁、和海盗之间没有串通，她就应当支持皇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陈家贪赃案就开始布局，直到今天……步步为营，以静制动，放了一个又一个的障眼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翻了天！小皇帝当真是长大了啊。

谢太后扯起一个嘲讽的冷笑：“好，好得很。”

肃霜早不敢吭声了。

好在太后冷声命令她退下。她颤颤地告退，走出去两步，身后太后却又唤道：“等等。”

肃霜吓得险些踉跄。

“太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哀家问你，皇上在哪儿？”

“皇上起驾回宫了！”肃霜忙道：“这……这件事先前回禀过，玉嫔娘娘生的皇子不好了，皇上已经让人准备了仪仗。哦对了，崔容华随驾同行。”

太后眸子一眯。

“崔氏？怎么是她？”

思量片刻，她下令：“宁淑容与丽贵嫔何在？传他们过来觐见。”

***

“您不过是激了她一下子，崔容华果然使了手段，在园子里绊住了皇上！”

湛露笑嘻嘻地说着，在软塌上铺了席子扶着林容歇下：“娘娘，您猜地真准！”

林容但笑不语。

这种事儿哪里是猜出来的。

崔容华自进宫后按着祖制得了一次召幸后，再也没能侍寝过，怎能不急呢。说来她崔家和林家倒是相似，都是王家嫡亲的姻亲。只是林家成了她手里对付谢太后的刀子，崔家还一心对王家尽忠呢。

可就算皇后肯帮衬她，在宫里做嫔妃总不可能绕开皇帝。皇帝厌恶世家女，但为了皇室的颜面和朝臣们的颜面，他总要挑选几位看得顺眼的给些宠爱，才不至于让天下人传言说世家贵女们都在守活寡。瞧那赵嫔和丽贵嫔不就幸运地成为了有宠的人么？那自己为什么不行呢？

想要在宫中做出一番事业、完成家族的使命，就要把太后和皇帝两边都伺候好了才行——别的不说，为了怀上子嗣、将来逐鹿江山，总需要侍寝吧？

她本打算服侍太后回宫后，便可以由太后出面向皇帝举荐她。可好巧不巧，一场战乱爆发，谢家为了夺取闽南指挥权竟连奏报都没有传给皇帝，太后和皇帝的矛盾再次激化，已经有势同水火之态。

皇帝还能与太后维持着表面的和睦、给太后这个面子召幸自己？怕是不能了。

这也就罢了，日后慢慢筹谋便是……可就在前日，她在园子里见到了一个人。

那一日，园子里的气氛依旧和这炎炎酷暑一般，让人感到凝滞的窒息。南边的战乱烧得人心神不宁，她也因担忧自己的前途、烦躁之中在湖畔闲坐，不料险些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撞了。

那个女人瘦得一把骨头，一身凌乱的麻布衣裳从小径里疯跑过来，后头追着不少的人。她瞧着羸弱，跑起来倒快，自己都没有来得及躲闪就被她扑在脚下。她见自己衣冠华丽，跪地就喊着救命，还说什么“贵人救我一回，我娘家乃是名门望族，必然会报答您的大恩”之类的话。

她嫌脏，抽了腿就让人拉开对方，拉扯之下还真是被这女人身上的模样给吓着了。脸上一道一道的鞭伤，手上还生着不知什么样的疮，宫里就算是个粗使宫女也要收拾地整洁爽利，如何会有这样的疯婆子？想来定是慎刑司里受刑的犯人，不知怎地跑出来了吧。

可直到后头那群人追了上来，说了实情，她才瞠目结舌。

“这疯子虽是个罪人，无奈身上却还有位份，我们也不敢太过分，束手束脚之下才让她使了法子，跑了出来！”那追着人的姑姑膀大腰圆，和另外两个人一把摁住了那女子，一边告罪：“惊扰了容华小主当真是罪该万死，还请小主宽恕，奴婢们定将她带回去严加管教！”

崔容华震惊之中，问道：“她究竟是谁？”

姑姑陪笑道：“还能是谁，是犯了罪过发落的阮才人，哦，从前是阮惠妃的！她犯了那么大的过错，好在太后、皇上念旧情，让她还能做个才人。从前是禁足在华阳宫的，后来阮家的罪过都审理清楚了，她的父兄都受了贬斥，上头主事儿的就把她发落到这园子里来软禁着。只是她自己竟丝毫不知悔改，还妄想着要见太后、皇上呢，若是旁人早打死了，只她有个才人的位子，奴婢们也只能供着了。”

说着抡起手，狠狠抽了阮才人一个耳刮子。

在这个瞬间，皮肉受掌掴的巨大声响仿佛惊雷一般，让崔容华浑身一个激灵。

她定定看着不成人形的阮才人。获罪的嫔妃，娘家也已经垮了，她被禁足在这园子里说是还做个才人，瞧她这模样还不知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宫里最不缺落井下石的人，当年的阮惠妃呼风唤雨怕也开罪了不少人，如今落了难……

哦！她想起来了，丽贵嫔是不是和阮氏有过节呢？

呵，倒也不用丽贵嫔这样的人物了。随意一个有些身份或得宠的人，譬如姚良使、安才人之流，只需给下头一句吩咐，这些姑姑们往死里磋磨还不是很简单的？

想当年，阮家因为征西将军在玉门关打了胜仗、收拢了好些尽忠的西北武将，势力越来越大，隐隐是比林家、赵家和自己母族崔家高出一头的。自己的父亲也是武将，在淮北担任从二品督军、掌管一郡的兵马和刑狱，可阮大将军那个粗野蛮夫，私下甚至奚落父亲“给阮家提鞋都不配”。

因家门越发显赫，阮家颇有些自命不凡，觉着不该与崔家之流为伍，才生出了和王谢争权的心思——这个心思终究害死了他们。

阮家获罪后树倒狐猴散，金尊玉贵的阮惠妃成了这般模样，阮大将军被禁足在楼兰，生死未卜。虽说阮家是自作自受，可自己也应该有个警醒——名门望族又如何，若子孙们不争气，从天上掉下来摔进泥里，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崔容华颤颤发抖中，阮才人很快被堵了嘴拖走。她站起来，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她要早做准备才是，父亲送她进宫，不是为了虚度光阴的。

……

有了心气儿，手里也有家族给的人脉，费心设计了一番后，崔容华就在一处凉爽的垂柳水榭里服侍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