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见了这林氏……

倒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吧。庞统领腹诽着，虽说能猜出刺客们不可能是北国派来，但这也不算什么。且或许是皇帝事先告诉了她呢。

故而在看到林容竟然是站在屏风后的，他很有些不满，觉着皇帝受了她的迷惑，对她太过纵容了。谢太后垂帘这些年，牝鸡司晨的教训还不够么，难不成将来还要重蹈覆辙。

“庞大人说的是。本宫出现在这里，是皇上的意思。”林容正色回应。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定了片刻，面上显不出什么，心里只觉着好笑。

时代不同，在凭借力气才能生存下去的农耕时代中，没有经济实力的女性的确骨子里受到社会的鄙夷。不过对她来说，这种事儿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她一没那个本事在自己活着的几十年时间里把眼前的社会进步到现代文明。

二没必要担忧依靠着男人过活的普通女人所担忧的事情。

她甚至不打算纠正庞统领对自己的看法。下属们只要能完成她给的任务就可以了，其余的性别观念之类都是人家的私事，只要不影响正事儿，她费那力气作甚。

“皇上对外宣称刺客一事的结论，只是为了让这件事尘埃落定、让幕后的主使放松警惕。”她继续道：“不过，你们也确实没有更多的进展了吧？死了的人尸体上没有留下什么物证，那个活着的刺客也很难拷问，是不是？”

她这话并不是责怪的语气。

但庞统领却偏偏认为她是在示威，一张脸猛地涨红，羞恼道：“这几个刺客能绕过宫廷层层守卫刺杀主子，还险些得手，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大半个月下来我们用了许多办法，只是那个活口的确是个硬骨头……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根据刺客随身的物品以及一些关联的消息，我们猜测这件事和王谢两族在闽南的争斗有关！”

李弘却是面露不耐：“庞谅，我们要找的是证据，是把柄。如果只是什么猜测，这一点用处都没有！”

庞谅吭哧了两声说不出话。

林容看一眼李弘：“皇上，这个时候最不能心急。庞大人已经尽力了，这个结果也早在我意料之中。我抱病这么多天了，今日过来就是想要亲自去禁军水牢中审理此事，你们带路吧。”

庞谅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这……这女人说什么？

她要亲自审理？而且听她那说话的态度……她对面站着的可是皇帝！她是在向皇帝下令吗？！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因为下一瞬，李弘的脸上就爬满了愉悦的笑容，正在猛点头：“我先前是怕累着了你，故没有向你开口。既然你也有此意，那咱们现在就去！”

庞谅：……

“庞谅，你带路。”李弘朝他道，又额外解释了一句：“你不要忘了，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朕，是容儿。她作为当事人能帮助咱们审讯，怕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庞谅已经被砸得晕乎乎的，根本无心考虑“就算是当事人那也只是受害者”这种逻辑，在李弘的吩咐下一脸茫然地走了出去。

众人很快到了水牢。

宫廷禁军是很特殊的一支队伍，仅有三万人左右，职责是护卫宫廷的安全。但他们的统领却是正三品的高官，目前是直接受命与皇帝的。

禁军是掌权者的心腹，私底下还会听从命令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故而还专门设了衙门。水牢是个惯性的称呼，因从前禁军审讯有个绝活儿就是将犯人扔进养着毒虫蛇蚁的脏水里、再使用一些刑具后，很快就都能招供，故而那衙门就被称为水牢了。

今日林容去审的人倒没有被扔进水里。他被安置在一个瞧着很寻常的石凿的牢房中，石门紧闭，看不到里头的情形。庞统领还对大家解释，一般重罪又要紧的犯人会关进石牢，没有窗户，既能严防逃跑，更是能隔绝空间，石门关闭后里外的任何声音另一边都不能听到。

但既然是刑讯之地，这里总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四处墙壁上都有大片干涸的、早就洗不干净的血迹，烧焦的气味也弥漫各处。林容是个该讲究便讲究、不该讲究绝不矫情的人，进来后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起主审席位上散乱的案卷，道：“现将那几具尸体都抬上来。”

庞谅一次次被这夫妻俩刷新三观，这会儿对林容的作派早麻木了，挥手让下属们提人。

很快，武士们抬着三具尸体上来了。林容瞧一眼，道：“尸体不止这些。还有桂公公的尸身呢？”

庞统领一时惊讶，随后脸上尴尬——这女人倒是个有心思的，知道把被杀的死者一同来查。从死者的伤口情况上就可以看出凶手的习惯动作，这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你们这几个糊涂蛋，还不快去抬！”他深感丢脸，自己养出来的兵卒竟还不如一个女人！

桂公公的尸身很快抬上来了。

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林容上前一一掀开白布查看尸体。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上辈子没有近距离接触尸体的经验，此时看到眼前景象也会胸闷反胃。但她坚持这样做并不是意志坚韧，而是因为她太在意自己的生命了。

她一定要知道，这些胆敢将刀尖刺向她的人是受了谁的指使。

“我不是仵作。”她说道：“不过观察尸体的情形，我认为这群所谓的死士，或许并不是滴水不漏之辈。”

“哦？何以见得？”李弘十分好奇。

“你们看，我宫中的內监桂公公，他身上有好几道零散的刀伤，是刺客为了挣脱他下的手。这说明当时的刺客不够冷静，才会慌乱地连刺数刀。另外，这三个刺客尸体上的表情中含有恐惧，这说明他们拥有丰富的情感，而不是被训练地很完美的杀戮机器。”

庞谅皱起眉头。

林容看出这个人不太愿意和自己共事，也不强求，转身去问另一位武将徐侍郎：“徐大人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