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还有求饶的？这天字号处死的人不都是咬死了不肯反口的好汉么？”林容嬉笑：“唉，这些人也是蠢，若早点求饶认罪，判死的时候按着规矩是去地字号的，那里都是斩首绞刑给个痛快的。”

几个人似乎聊得很高兴，压根忘记了还有个受刑的主角。

这让主角的内心越发地郁闷了。

可真让他抓狂的还在后头。

剧烈的疼痛本该让他一味惨叫、无暇分心，可偏偏这群可恶的闲人要像苍蝇一样在他身边乱叫。只听他们说道：

“啊呀，他又尿了！我闻见骚味了。”又是那个年轻宫女，对方似乎在跳着脚抱怨：“这些人连死都要给我们找麻烦，每次用完这只瓮我们都要擦洗半天，就因为他们在里头屎尿横流地！”

“你就少说几句吧，你们不过做些粗活，哪里及得上我们辛苦？”李弘说着叹一口气：“虽说案子结了，可按律还要将主谋定罪论处，后头进来的人还多呢。”

这话一出，受刑的刺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从前受刑时他也被类似的话威胁过。庞谅告诉他，邪不压正，他能做出诛九族的事儿无非是为了巨大的利益，或者受了很大的威胁，很可能是家人落到了别人手里。可终有一□□廷会查清真相，背后指使他的人灰飞烟灭的同时，他的家人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对方许诺的那些好处又怎可能兑现。

他才不会受这种言语挑拨。因为他很清楚，他背后的人是个一手遮天的人物，朝廷想查出来？呵，笑话。

然而……

这时候再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就要死了。

他被处死是因为案件了结，方才听这人所说，主谋被抓获了？是真的还是假的，抓获的是不是指使他的人，又或许是人家早安排了替罪羊呢？

能被委以重任进宫刺杀，这人自然是有几分本领和智谋的。理智告诉他，牢房里听到的任何话都不能当真，都极有可能是要来引诱套取口供的。可是……

他就要死了！

他死了，却不能确认家人的安危。他死了，死得毫无尊严甚至被一个宫女嫌弃脏。他本是行走江湖的英豪如今竟死得连老鼠都不如……

等等，那宫女方才说什么？他，他失禁了吗？这简直是……士可杀不可辱啊！

“你这贱人，净会胡言乱语，老子何时怕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老子再来割了你的舌头！”他嘶吼着。

“哟，你还厉害地很？”宫女十分不屑：“我告诉你，我们能发落到这儿来已经够倒霉了，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这里的日子不好过，正因为每天都有很多像你一样愚蠢、卑贱、偏又狂妄地可笑的人死在面前，对比起来我似乎还不错。”

她回头朝另外几个婆子笑道：“姐姐们说是不是？”

这几个婆子一过来就被交代要少说话，一切听着林容的安排，此时自然附和。

刺客听着众人的嬉笑声，随后又听到木头摔在地上的闷响。那宫女对他道：“死到临头还敢得罪我，除了多受皮肉之苦可没有别的好处。喏，我把你下头的柴火取出了两块。”

刺客的呼吸再次加速。

这个宫女的动作意味着他要经过更长的时间才能死去。

他不畏惧酷刑是一回事，但临死前还要多受折磨这简直是……

“贱人，贱人！”他破口大骂。

林容却依旧笑嘻嘻地：“嘿，我其实要谢谢你。你知道吗，处死的肥差不是每天都能轮到的。我们几个也是等了许久才有呢！你死后，我们就把你的尸首割下来卖出去……用馒头沾着人血吃是一味补品，有许多人抢购，我们回头分银子……”

说着顿了顿。

“只可惜呀，这火刑不同别的。外头都烧焦了，能用的血肉就少了。这些都是上头的吩咐，我们也不能更改，若是别的死法我们一人都能分两吊钱的，你这个样子，大概只有一吊钱了。”

“噗”地一声，刺客仰头呕出一口鲜血。

把他卖了……一人分一吊钱……

一两银子是两吊钱，四周也不过五六个人，他最后的价值就是卖出几两银子……

想当年他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也曾有过风光无限。后来被人拿住了把柄……靠着这一身武艺给人卖命，直到这次接了刺杀的事……

那人许给他的是黄金万两。事成翻倍失败减半。他是生是死不影响赏金，死后也会支付给家人。

可是……

不甘心啊。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天牢中，尸首还要被几个粗鄙的宫女贱卖出去！

他的家人是否真的能拿到这笔钱？如果那人不讲信誉，他又该怎么办？甚至如果这几人说的是真的，背后的老爷要被揭发，那一切都完了。

可他已经死了……死人又能管得了什么呢。

那个宫女还在喋喋不休：“你还是很值钱的，我们这些人命苦，一吊钱够我们吃上十天的肉了呢！唉，如果不是火刑该多好……”

听到这里，刺客再也忍耐不住了。

“闭嘴，闭嘴！”他大吼：“你懂什么，你凭什么对老子评头论足……想当年，我在晋安城外占山为王，连县令见了我都要纳贡！后来时运不济被那王文允拿住，扣下我母亲和女儿，这才……哼！我没有罪，我是替天行道，你们懂什么！”

林容和李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用这样的法子虽是她一时兴起，但她是真没想到会有如此成效。

李弘已经急切地用目光催促她继续说。

林容稳了稳心神：“我还当是个什么，原是个匪盗，难怪只能干行刺的营生了。替天行道？你们刺杀宫里的贵人，本就是罪该万死的，行的什么道？”

“我自然有我们的道。林家在闽南勾结海盗牟利多年，若不是他们，我们这些渔民就不会家破人亡，我也不会被逼得落草为寇。官老爷们拿着平民的血肉垒起锦衣玉食，他们不该死么？”

说着疯癫大笑：“我知道王文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更恨林家……所以他选派刺客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应承了。我没能杀了那个娘们，但一定会有别的人来杀她的，还有她背后的林家……可惜我要死了，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林容沉默下去。

因为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