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俗话，叫人走茶凉。很多人都用这句话来形容官场的冷漠无情。但却并不知道，所谓人走茶凉，也是分级别的。

如果你仅仅是个县处级干部，人走茶凉几乎是肯定的，说得更残酷一些，甚至人还没完全走，茶就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但你要有幸能做到厅局级或者以上，尤其是那种手握实权的职务，茶的温度就会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少三五年之内，逢年过节，大包小裹前来拜访慰问的人还是有的。

假如你职务到了省部级，特别是曾经担任过正职的，待遇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能干到这个级别的人，都有着强大的人脉关系和社交圈子，别看退居二线，但在很多问题上，仍旧保留着相当的话语权，即便说了不算，但也照样有影响力。

所以，省部级别的领导干部，即便人走了，茶也不会凉，门前虽不至於像在位时的车水马龙，但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攀上关系的。

至於省部级以上嘛，那就是普通老百姓无法企及和窥视的了。

罗耀群就是如此。

尽管他在政治上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从不拉帮结派，但为官三十多年，主政一省的封疆大吏，怎麽可能没有几个门下弟子呢。

退居二线，在省人大常委会任职之後，他虽然远离了权力核心圈，但在某些问题尤其是人事任命上，顾焕州对他的意见和建议，还是要充分考虑的。

於是，很多亲信对他仍旧尊崇有加，隔三差五就有人前来问候。这段日子，李慧经常往返於省城和东辽之间，自然免不了前去拜访，包括顾焕州亲自出马，帮她在京城引荐陆老，其中也有罗耀群斡旋的功劳。

在省人大附近下了车，李慧拨通了罗耀群的手机。

“罗书记您好啊，我在机关门口。”电话接通之後，她亲切的说道。

罗耀群多少有些诧异：“你怎麽又跑来了？”

李慧笑着道：“想您了呗！几天没聆听您的教诲，我这身上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干什麽都心里没底儿。”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无论什麽身份的人，对优质马屁都缺乏免疫力。

罗耀群听罢，哈哈笑着道：“就你这张小嘴会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呢，你要没啥事的话，就直接去家里吧，我老伴儿昨天晚上还念叨，说想去东辽住上一阵呢，你们俩商量商量行程。”

罗耀群今年六十三岁，比李慧大十七岁，已经是一代人的差距了。

“不用商量，上次在您家里，嫂子就提过这件事，我都安排好了，过了元旦，我就安排人过来接她。”李慧说道。

罗耀群明显对李慧的贴心周到非常满意，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晚上再聊。”

“别，我一会就回去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下。”

“非常......重要？”

“是的，非常重要。”李慧说道：“您最好能出来下。”

罗耀群沉思忖片刻，说道：“好的，你在门口等我，我把工作安排下就出去。”

挂断电话，十分钟左右，一台黑色的奥迪车缓缓开出了机关大院，径直驶到了李慧的面前，李慧也不吱声，拉开车门就坐进了後座。

上车之後，她也不客气，直接指挥司机，把车开到了个僻静的所在，然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老刘啊，你去前面的沃尔玛，办两张购物卡，一张五万，一张五千，五千的你就留着吧，五万的那张也放在你这儿，平时给罗书记买点日常生活用品啥的用。银行卡的密码还是经常用的那个。”她道。

司机老刘，已经给罗耀群服务了将近十年了，自然是心腹之人，听罢连声道谢，拿着银行卡就走了。

罗耀群皱着眉头说道：“上次你在家乐福办的卡还没用完呢，办这麽多干嘛，家里就我和老伴两个，猴年马月用的完。”

“又是元旦又春节的，您免不了迎来送往的，没准还得回老家看看，还不得置办点东西呀，这些过日子事，你就别操心了，我都跟嫂子说好了。”李慧笑着道。。

罗耀群笑了笑：“你个小妮子，都快当我半个家了。”

“都四十六了，还小妮子！我同学都有当姥姥的了。全省上下，也就只有您这麽叫我了。”李慧笑着道：“不过还是很受用的，每次和您在一起，我都感觉自己还是小孩子！”

罗耀群的笑容中，宠溺之情愈发浓了。

“行了，别卖乖了，赶紧说吧，到底什麽重要的事，还特意从东辽折腾过来。”

李慧也不说话，从公文包中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後，递了过来。

“什麽意思？”

“您先看一下。”李慧说道。

罗耀群戴上老花镜，盯着电脑屏幕看了片刻，随即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盯着李慧：“你从哪里搞来的？”

“您先别问，继续往下看。”李慧说道。

罗耀群不再说什麽，而是聚精会神的往下看去，看完了一段之後，李慧又点开了另外一个视频。连着开了几段之後，罗耀群直接把电脑合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沉思良久，这才缓缓说道：“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除了您之外，还有一个人。”

“顾焕州？”

“不，林海。”

“林海？”罗耀群明显有些吃惊：“你告诉他的？还是......”

“不，原本他手里就有备份。後来，他怕事情闹大，就主动交给大公子了。”李慧说道。

罗耀群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半晌，这才又问：“那你现在想干什麽？打算交给顾焕州吗？”

李慧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有这个打算，不过，这麽大的事，我自己不敢做主，所以，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罗耀群深吸了口气，捏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着道：“交给顾焕州，也未尝不可，但你想从他那里得到什麽呢？换言之，你从顾那里得到的东西，相比你失去的，哪个价值更大呢？”

“这个......其实，从暂时看，顾书记能给予我的，基本到头了。”

“是的，你调任抚川市委书记，按照惯例，自然就进入省委常委了，再往上，就不是顾书记能说的算了。”罗耀群说道。

李慧缓缓说道：“可是，陆老......”

“陆子鸣最多也就再干三年，如果你看中的是这一点，我反而觉得吴慎之更具价值。”罗耀群说道。

李慧想了想：“但现在局势......怎麽说呢，我不是很看好吴老爷子。”

罗耀群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呀！你太小看吴慎之的能量了，别看现在局势对他不利，但距离彻底扳倒他，还是有相当距离的，在这个时候，你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势必成为众矢之的，这麽做，并非最佳选择。尤其是孙敏的事，这个重磅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不光是丑闻的问题，而是命案啊！可现在又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孙敏的死与吴慎之有关，这就相当於你把火药桶给点燃了，却没把对手炸死，等吴慎之缓过一口气来，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李慧苦笑：“您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之所以来找您，一是想听听您的看法，另外也想让您跟陆老或者更高层级的人先透个气，试探下高层的决心和态度，然後再做定夺。”

罗耀群瞪了李慧一眼：“怪不得没事献殷勤，闹了半天，是憋着让给你当探子啊！”

李慧则浅笑着道：“这麽多年，我迈出的每一步，都离不开您的指导和教诲，现在这麽大的事，我哪敢自己做主啊！再说，您不管我，谁能管我呀！”

罗耀群哼了声：“这种事，聪明人就不该往里掺和，从一开始就错了！顾和吴之间的冲突太复杂了，其中不仅有个人恩怨，还有高层的权力之争，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冒然闯进去，一个没看清楚，多年的努力就付诸於东流了。”

“我倒是不那麽想，错也好，对也罢，毕竟是个绝好的机会，浪费了实在太可惜了。”李慧沉吟着道。

罗耀群没说话，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之中。

足足过了将近十分钟，这才皱着眉头说道：“先不着急，下周我去京城开会，不出意外的话，能得到几位大领导的接见，等我回来之後再说。另外，你最近要时刻关注形势的变化，发现异常，立刻和我联系，万不可自作主张。”

李慧点头应允，又聊了几句，罗耀群看了眼时间，说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说完，拿出手机，给司机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回来之後，先把李慧送到了下车的地方，然後才载着领导离开。

返回东辽的路上，李慧的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重，显然，罗耀群的态度让她有些失望，但她很清楚，罗的谨慎是正确的，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来不得半点侥幸。

忽然，身後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随即，三台警车呼啸着追了上来，从她的车边飞驰而过。

李慧下意识的看了眼，却发现都是抚川的牌照，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