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午饭的热气刚从席间散尽，公爵夫人站在台阶上，裙摆纹丝不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离去的客人们挥手作别。

那几道身影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马鞍轻响，缰绳微颤，转眼间便已是整装待发的姿态。

阿尔斯特大公勒马立在最前方，深色的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扬起。

克劳特、科泽伊、希尔薇妮和弗洛恩还有他哥都会骑马，这段路也不用带上商队的伙计。

公爵的亲卫队早已列队等候。

十几骑精锐骑兵，清一色的黑色战马，鞍辔齐整，手持长枪，背挎硬弓。

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马蹄不耐地刨着冻土，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为首的亲卫队长抬起手臂，向公爵颔首致意，随即猛地挥下——马队轰然出发。

马蹄踏破午后的寂静，雪原上顿时翻涌起一道灰白的浪。

浪头裹挟着人的呼喝、皮革的摩擦、铁掌与冻土的撞击，朝着城外的原野席卷而去。

远处起伏的山包覆着皑皑白雪，在湛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马队越奔越疾，挣脱这冬日里的一丝慵懒，将一串串蹄印深深烙进无垠的雪野，直到成为几个跃动的黑点，最终消融在那片耀眼的白色之中

路程其实不长。科泽伊正觉得胯下这匹马还没真正跑开，筋骨还没舒展开，远处的山腰间便浮起一片灰褐色的轮廓。

那是牧场的建筑群，建筑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一组被泰坦巨人的婴儿随手摆在山坡上的积木。

有圆形的石砌围栏，有尖顶的木棚，有平顶的长屋，还有几座明显带着法师塔风格的圆塔，塔顶隐约可见闪烁着微光的晶石。

积雪覆在屋顶上，给这些建筑镶上了一圈圈白色的边。

牧场附近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延伸而去的马蹄印，大概是附近骑兵训练留下的。

阿尔斯特家族以骑兵发家，精通训练各种各样的骑兵

像是天上的狮鹫与角鹰兽，地面的重甲战驹，斥候用的迅捷马。

近几年还在尝试引入兽人才会驯养的铁甲犀、岩甲兽和巨牙战豕。

之前说公爵大人也是为了口腹之欲当然是玩笑。

如果从正经角度思考的话，科泽伊觉得阿尔斯特公爵应该是觉得那些适合骑兵的魔兽生产能力较低，所以和斯卡布罗集市合作，研究能培育优质魔兽，增加繁殖数量的办法。

他骑在马上，想着商会的事，想着接下来的路程，想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琐碎。

马儿踏着稳健的步子，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穿过那片平原，来到山脚之下。

“其实平时为了不打扰骑兵的训练，我们商会的车马一般会避开这条路。”

克劳特策马靠近，抬手指向山道的另一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确实有一条更为宽阔的路径，蜿蜒伸向远方，蹄印杂乱，混合着车辙，显然常有人马经过。

科泽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地：“难怪从这里只看到了马蹄印。”

一行人继续前行。

小山坡山脚下的积雪比平原上厚实些，白茫茫一片铺向远处。

起初除了科泽伊的其他人以为那不过是雪地上几处隆起的小丘，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竟在微微移动。

是一群绵羊，正被从山上的牧场赶下来。

之前离得远，羊群的颜色与雪地相近，都没分辨出来。

领头的是两个赶羊人。一个皮肤黝黑发亮，穿着朴素厚实的皮袄，另一个则讲究得多，深色大衣整齐洁净，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眼镜，拿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俩显然都认识阿尔斯特公爵和克劳特，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热情地朝这边挥手打招呼。

阿尔斯特公爵微微颔首，克劳特也点头致意。

马队从羊群旁边经过时，那些绵羊抬起头，用好奇而温和的目光望向这些“不速之客”，嘴里还在不紧不慢地混合着地上的积雪咀嚼埋在下面的干草。

科泽伊在沿着山道而上之前用神识偷看了一下，发现那个戴眼镜的人羊皮纸上记录的都是绵羊的生活习性，甚至还有不同的饮食搭配，每周生长速度。

没想到已经有人开始实行自己的那些想法，而且还做的那么认真。

山坡养殖基地建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缓坡上，崭新的石砌围栏还泛着灰白的颜色。

虽是初建，里头却已热闹非凡。

穿灰蓝法师袍的学者蹲在牛棚边上，正和几个皮肤黝黑的牧民比划着什么，牧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连连点头，手里的鞭梢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

不远处，一个穿羊皮袄的老汉正对着几位学术法师演示如何给小牛犊子喂奶，法师们提着袍角凑近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重要实验。

克劳特找到了山坡大型养殖基地的负责人，让他带着众人参观这里。

“啊！鬼畜眼——”科泽伊的声音刚出口就卡了壳，他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啊不，真令人惊喜，居然是提尔先生！”

走在前头的负责人转过身，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闪。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打扮，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一露面科泽伊就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奥法评议会难为自己的“金丝眼镜”“斯文败类”。

提尔先生微微眯起眼，目光在科泽伊脸上停了停，嘴角似乎抽了抽：“总觉你刚刚想喊一个很失礼的称呼。”

“嘿嘿，哪有哪有。”科泽伊干笑两声，下意识往希尔薇妮身后挪了半步：

“但是提尔先生主要负责的方向不是植物学吗？怎么开始对动物感兴趣了？”

“因为克劳特想要把这里建造成一个研究基地，而不只是养殖基地。”提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白光：“而斯卡布罗集市里面，懂得组织运营的法师就我一个。”

说完，他右手抱胸，向阿尔斯特公爵鞠躬行了个礼。

他可不是科泽伊那种半吊子，动作标准，角度精确，姿态优雅，挑不出任何毛病：

“初次见面，公爵大人，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是这所研究基地的负责人提尔。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公爵大人海涵。”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随着提尔的话看向阿尔斯特大公。

那些明显是牧民和农民的成员可能没接受过面见公爵的礼仪，又或者训练过但一紧张就全忘了。

他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眼神躲闪，有些不知所措。

阿尔斯特公爵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必这么正式。我今天只是作为一个客人来这里参观，不是什么公爵大人。各位还是忙各自的工作吧，不用这么拘谨，该做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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