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妄测圣心。
骤然被疏,朝野恐有猜疑。”
武曌微微颔首,唇角掠过了然的笑意,语声从容通透:
“朕自然知他是纯臣。
可用、可信、可托社稷。”
“只是,内宴私席,是朕晚年为数不多的松弛之时。
并无实质僭越祸乱之举。
看似守礼,实则拘小节而不识大体。
暮年辛劳岂不是竟无片刻喘息?
明日便会有无数老臣拿礼法束缚朕、捆住朕的手脚,
君无自由,朝无变通。”
“圣虑深远,臣拜服。”
“他刚直清白,是大周最需要的重臣。
亦不能失去栋梁贤臣。
日后无人敢直言进谏。
故而——乞骸骨,朕不许。”
“陛下圣明。
公私权衡,实乃社稷之福。”
“婉儿,由你亲赴王及善府邸宣旨。”
上官婉儿双手接过案上敕书,敛衽行礼:
“臣遵旨,这便前去。”
上官婉儿捧着御敕,来到王及善府中,
当庭宣读武曌驳回乞骸骨的旨意。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这位须发染霜的老宰相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面上固然屡屡上疏求归,言辞恳切,
一副心灰意冷决意归隐的模样。
另一半,实则是试探君心。
早已把这副老骨头拴在了大周的朝局之上。
将他就此弃置。
那才是对他这一生最大的煎熬。
只是君主的冷置疏远,又让老臣满腹委屈,
不由得生出愤懑之念。
为何又不肯放老朽退归乡里?
这究竟是何用意!”
话虽如此,王及善胸中那一点惶惑不安,却已然悄悄落了地。
身后,传旨完毕的上官婉儿静静立在廊下,
将这位老臣倔强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她步履轻缓上前,神色恭和,轻声安抚:
“王公何须郁结?
陛下看似疏您于内宴,实则重您于朝堂。
您是大周朝堂,万万不可缺的一尊直臣砥柱。”
王及善闻言一怔,郁结胸口的满腔愤懑,骤然散去。
他缓缓敛衽,向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拜,神色庄重肃穆:
“臣领旨。”
下诏迁升王及善为文昌左相,加同凤阁鸾台三品;
擢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亦加同凤阁鸾台三品。
二人同列宰辅、共掌尚书台中枢,依旧身居核心决策圈层。
馥郁清甜的香气漫满整座宫院。
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温柔斑驳的光影。
褪去了深宫常年萦绕的冷寂肃穆。
负责贴身照拂武灵姝起居的,是粉平。
粉平宫外再无亲人,一生未曾婚配,无所依托。
她尚能得些孩童相伴的暖意。
便只剩她一人独守晨昏。
日子寡淡孤寂,日复一日熬得人心头寒凉。
直至武灵姝到来,这冷清岁月,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也知晓她性情温良敦厚、心性干净妥帖,
最是靠谱可信。
便特意吩咐粉平,不必再日日近身随侍御前,
专职照拂年幼的武灵姝起居衣食。
日暮陪她读书描字、庭院嬉玩。
软糯童音绕梁不绝。
日子过得松弛惬意、安稳喜乐。
临淄王李隆基一早便备了孩童爱吃的精致零嘴、软糯点心,
独自入宫,专程来看望居于偏殿的武灵姝。
彼时暖阁之内,粉平正坐在窗边矮榻之上,
耐心教她描摹简单的楷书小字。
武灵姝已满三岁,一双眸子澄澈干净,
如秋水映星,纯粹不染半分深宫尘埃。
看着便格外惹人怜惜。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案上宣纸,睫毛纤长如蝶翼,轻轻簌簌颤动。
一笔一画,稚嫩端正。
手腕便微微发酸发软。
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执拗,
不吵不闹,只默默咬牙坚持。
粉平垂眸看着她这副认真又吃力的软萌模样,
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嗓音温柔慈和:
日后定能写得一手好字。”
武灵姝听见夸奖,立刻抬起头,眉眼弯弯,
露出一颗浅浅的小虎牙,笑得清甜软糯,
“多谢嬷嬷,灵姝会好好学,不让嬷嬷失望。”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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