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城主死后整个毛城都乱作一团，有哄抢兵粮的，有劫掠物资的，往日治军有方的毛城在失去首领后立即成了分家打架的山贼窝，不久便上升为全武行，任凭下面管事的怎么叫骂也止不住你打我杀的趋势。

我和黄海棠从正堂出来，没遭到任何人的阻拦，毛城的士兵都在忙着分割残留的利益没空管我们，也有可能是因为前面路上横七竖八死了不少带甲士兵，估计是赵云他们走时遇到阻拦的便随手杀了，所以这档子才没人拦我们。

出得乱糟糟的城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悬挂在城头上的死人头似乎正迎着风在笑，笑这乱世怪象，笑这人间荒诞。

远处隆隆声大作，我跟黄海棠说道：“倒霉，马车还没到却要下雨了。”黄海棠面色凝重，神色戒备道：“这哪是什么雷雨，亏你还是带兵之人，连大军过境的声势都听不出来吗？”

她这样一说我才警醒起来。以前虽然我也跟着吕布张辽在并州走南闯北，可我们队伍人数最多时不过也就千把人，即使全部急行军也就是稀稀落落的声音，哪有这万马奔腾如雷云压境的气势了。

果然不多久来了一队急先锋，轻装简从地把我们围了住。我左右看看不过二三十人，且拿得都是些简陋兵器，我和黄海棠要是卯卯劲应该杀得出去。我问她道：“动手？”黄海棠道：“等一等，先看看形势，这些只是探马。”我想起出城前她对我的嘲讽，便回嘴道：“你怂了？”说罢不等她反应我就要抽刀上去。

这时又有两匹马一前一后赶来，马上的人大呼“是自己人，且慢动手！”

那两人尚距我们数十丈远，声音却先声夺人地传了过来，听起来都是内家好手。听得他两人这

样说，我的刀拔到一半便止住了，黄海棠这时从后面轻轻赶上，一只手搭在我的刀柄上，提神注视远处来人。而那些包围我们的探马也都收了马刀回鞘，包围之势暂缓，人马分成两列给那后来的两人让路。

那两人到了近前才发现是周乾和傅坤，我搭笑道：“这一天之内要和你们碰几次面才罢休啊！”周乾和傅坤下得马来，气喘吁吁地给黄海棠行了礼，黄海棠笑道：“多亏两位侄儿来得紧急，要不然我师徒俩儿就要被欺负了呢！”

周乾正色道：“不敢不敢！这支大军是我师弟褚燕的，家师怕军队误伤黄师叔，特命我俩前来迎接，到前方大寨一叙。”黄海棠听罢说道：“几位老哥哥平日里虽说常跟妹子拌嘴，但真到了节骨眼儿上还是心疼自家人呢！”周乾凛然道：“这个自然！”傅坤插话道：“大军马上就要攻城，咱们还是先一步去大寨叙话吧！”

于是在他二人和几个先锋的带路下我们向着队伍大军逆向行去。路上我不断的在想他们说的褚燕是不是去年打马斗张辽的那个褚燕，就是那个自称比赵云入门早了十年却不及赵云一半本事的那个飞燕枪褚燕。虽说他当时手底下也有一股子跟随他的士兵，但是转眼一年而已就能统帅这千军万马，这褚燕真算得上是我目前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迎面和无数步军马军交叉而过后，我们到了中军大寨。大寨四周火把通明，左右布满了戒卫森严的巡逻甲士。傅坤和周乾上前把帘子掀开让我们进去，一搭眼就看见褚燕披麻戴孝地正坐中间，席下首当其冲坐着童渊和赵云，另一旁席位空着给黄海棠留着，桌上也布满了肉脯酒器。

赵云见了我们很是高兴，冲我挥

了挥手。我本来对他颇不待见，只因为黄海棠对他同样另眼相看，但是此时人在屋檐下，我要是稍微表现的有点不耐烦别再被人拉出去斩了，所以见赵云热情我也只好假笑着跟着打了个招呼。

褚燕见我俩进来后大笑着奔走而来，上来就攥住我的手，先是跟黄海棠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很有那种山大王军阀头子的气息，一点也不把黄海棠这种江湖宗师放在眼里的样子。好在黄海棠并不计较这个，在周乾的引领下坐到了自己的座位。

而褚燕则拉着我到了童渊席前大笑着说道：“师父您老人家有所不知，去年在武乡我带人把并州刺史部的主簿给逮住了，没想到让这小子给解了围，豁出去吃我一枪跟我换了一刀，到现在赶上这阴天下雨我这肩膀头子还酸疼酸疼的呢！”

褚燕说这些话时我心里一直狂跳，不知他有意揭自己老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着先抑后扬转眼就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和兵力把我砍了，好报去年那一刀之仇，还是说这人就是这般江湖豪杰的脾气，觉得这是人生快事一件，虽然出了丑但是却不想遮遮掩掩呢？

童渊听褚燕这么说了怪眼一翻，骂道：“自己还有脸说！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都让狗吃了，让这么个毛头小子能在你肩膀上开一刀，我看你这条胳膊不要也罢，留着给你也是只知道吃，不知道长记性！”

褚燕夸张道：“师父您可别骂我了，当时我俩离这么近，”说着褚燕拽我一下，我俩呈脸对脸的样子，褚燕接着说道：“看，就这样，这小子冷不丁把刀扔出来了！——扔出来了你敢信？天底下哪有这般使刀的说法！”

他说到这里时赵云和黄海棠都明显把目光盯到了我身

上，两人都是那种喜不自胜的眼神，只不过赵云是觉得好玩，黄海棠是面上有光。

童渊哼一声道：“那你就接着高兴吧，这小子武功如此稀松平常，想来去年更是不值一晒，就这样子都能让你吃上一刀，那他哪天学会了黄家丫头的独门刀法，你这条命是要还是不要了？”

黄海棠听童渊这么说，一掌拍在桌子上故作生气状说道：“你这老头子也忒小心眼儿，临敌对阵讲究随机应变，我徒弟心思机巧胜你徒弟半筹，这本就是运气好而已，你看你喋喋不休在这里念个没完，也不怕一口气上不来再把自己气死在酒桌上！”

褚燕哈哈大笑，拉着我的手便往上座走，说道：“他妈的一年没见，今天得好好跟你小子喝两杯！”

没想到黄海棠不依不饶，追着童渊说道：“再说了，什么叫我徒弟武功稀松平常？你去打听打听，你名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有多少个都是让高顺给宰了？”褚燕听了一拍我大腿，跟着道：“对，这小子叫高顺，我刚才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赵云也跟着笑嘻嘻说道：“这名字听起来很是吉祥，顺遂平安。”褚燕笑道：“那等子龙兄弟你以后封官拜相就取名叫个顺平侯吧！”赵云便笑着连连称是。童渊却别过头不承认道：“那些人学不到我一招半式，算不得我的徒弟。”

酒菜上来，褚燕对童渊和黄海棠道：“行军途中一切简陋，还请师父师叔不要见怪。”我饿了一天就等他们这些繁冗礼节抓紧结束好大吃特吃，没想到周乾却问道：“褚师弟，自咱们见你到现在一直纳闷，想是怕惹了你军中机密所以一直没敢细问，现下没有外人，能说说是什么情况了吗？”

褚燕端坐身子，撩了两

下身上穿戴的孝服，黯然道：“按说本不该饮酒的，但是今天得见师父还有诸位师兄弟，以及黄师叔和高顺兄弟，近日来心中郁结不翼而飞，所以才想着多喝两杯高兴高兴。”

我见他披麻戴孝的忍不住心里也跟着有些难受，便问道：“家中哪位亲人故去了吗？”褚燕喝了杯酒，放下杯子后沉吟片刻才道：“家中早就没人啦，要不然谁也不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出来亡命天涯。”

童渊接话道：“早就说你不务正业，要是当初塌下心性来一心习武，现在也得是一派宗师了。”褚燕听了惭愧笑道：“我要是有子龙兄弟一半天赋，也就听师父您的了，可我哪里是这块料子呀，充其量也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和这毛城的城主并无区别。”

大家此刻虽然在寨里饮酒，可那毛城此时已经被褚燕的大军踏得七零八落，想起早些时日那段城主还是雄霸两州的大人物，此刻连尸骨都不知道零落到哪里去了，虽是乱世常情，可褚燕自比段城主让人听来还是颇具感伤。

褚燕又道：“自皇帝修了万金堂后，但凡上任新官必去西园讲定钱数，一旦到任便大肆搜刮百姓，苛捐杂税连连不绝，附近一带百姓根本过活不下去，就纷纷投入我军，本想趁着黄巾之势也干上一票，可是怎奈朝廷讨伐的紧，我们便躲到了黑山里静待时机。”

童渊和黄海棠虽是一代宗师，可毕竟是江湖中的闲云野鹤，甚少关注朝廷和天下大势，如今听到褚燕说起这些事都闷不吭声地埋头喝酒。

褚燕说道：“本以为今年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了，没想到遇到一个人彻底改变了河北局势。”

听他这么说时，大家放在酒杯上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