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丑时。骠骑将军府前，人群中曹操踱步出来，来到大将军何进的马前拱手道：“孟德愿意入府一试，劝说董将军投降。”

袁绍本来立即可以得到何进的指令闯府杀人了，听到曹操这样建议不禁恼羞成怒道：“孟德！休要多事！快看为兄带兵入府，杀他个鸡飞狗跳吧！”

曹操面对袁绍的激动情绪仿佛视而不见，仍旧微笑着等待何进的答复。然而何进这人似乎耳根子甚软，听到曹操执意要去劝降董重，便对身边急欲立功的袁绍说道：“本初啊，我看要不就按孟德说得去办，先去试一试嘛！就算不成了，咱们再带兵杀进去也不迟——再说了，董太后那边至今尚不知情，万一咱们做得太过了，到时候扳不倒这老太婆，反而刺激她背上家仇之恨，只怕是到时候要疯狂逮着咱们咬啊！”

袁绍万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何进还会变卦，一时情急之下居然没有急智，卡在那里高举着金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率领虎贲军保护何进的袁术走过来，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了曹操一眼，曹操就在那里假装视而不见，然后就听袁术对何进说道：“大将军，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这般出尔反尔，让手底下的士兵们怎样看您？今天围府一事务必雷厉风行，以免节外生枝。到时候万一连何太后也觉得此事不妥，派了宫里的人来劝说，那时候再动手可就是抗旨了啊！”

何进听后脸色惨淡，随着袁术的话而不断地点头称是。曹操见状对身后的西园军随从喝道：“来人，点一支香来！”

随着曹操的话音落下，便有少年侍从捧着一根细香过来，冲着身旁的火把上插进去引燃，又双手奉到曹操手里。

曹操举着细香让身边诸人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插在了何进马头的笼头上面。袁术和袁绍见曹操执意如此，脸色越发难看了。何进不解地问道：“孟德这是何故？”曹操朗声对周围的人说道：“若此香熄灭曹某仍未从府中出来，众将可率军冲入府中，但见一活口就地斩杀便可，不用在意曹某。”

曹操这话一出众人都低低惊呼一声，要知道那细香本身就不是什么祭祀之物，照普通的线香也纤细许多，此番白话如此之久，那细香已然烧去一部分，若再耽搁下去怕是曹操还没进府那香就要先烧完了。而曹操夸下海口，要是这柱香烧完了他还没出来的话，众军士可以连他在内一起把董府内所有人都杀了，按照目前这细香

的燃烧速度来看，除非曹操小跑着进入董府，见到董重急急忙忙撂下一句话就往回跑，兴许还有机会可以回来，要是再从这府门口浪费时间下去，怕是真的有命去没命回了。

那何进本来还在犹豫，一旁的袁术倒是看准时机，断然喝道：“好！曹孟德向来言而有信，咱们不妨就卖给你一个面子，看你如何劝说董将军自愿归降！”何进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袁术便命手下打开了董府大门，曹操冲何进拱了拱手，便大步踏进董府的夜色中去了。

曹操入府以后袁术不由得发出阵阵冷笑，眼看他刚进去那细香就已经燃到一半了，就算董重是曹操的亲爹，怕是这三言两语也没办法劝说董重缴械投降。袁术这会儿心里好不得意，看来今晚收获颇为丰盛，可以一下子连同曹操在内除去两个有力威胁。

我知道吕布和曹操交情很深，见曹操这般孤身一人闯进府中，生怕他是意气用事，为了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而最后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于是我有些担忧地问吕布道：“曹操这样自信满满的进去，真的有把握可以劝说董重给何进投降吗？”吕布听了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倒是张辽在旁气冲冲地说道：“怕是苏秦复生、张仪重活也没那口才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内叫董重屈服。那董重是什么人？是先帝生母董太后的亲侄子，跟先帝多少也沾亲带故，属于皇亲国戚一样级别的人物。况且他这个骠骑将军自古以来只有霍去病担任过此职，位同三公，尊贵无比，即便手里攥的兵马也不比何进逊色，今晚只不过是被何进占了先机给围困住了，只需要拖到皇宫来人说和——又或者他的本部兵马赶来相救，危险局势立马迎刃而解，又怎么会为了曹操的几句咸淡薄话就双手把自己的人头和全家的性命送给死对头何进呢？”

吕布听张辽分析之后只是笑，我们问他他也不说，只是重复着张辽的话道：“是啊，为什么呢？”然后他始终挂着笑意，似乎早就看穿了曹操的用意，因此丝毫不曾担心。我见他和曹操一样胸有成竹，便放心下来。只要吕布不感到难过或是悲伤，曹操的凶险我自然也不怎么在意。

府门前的众人都三三两两说笑起来，大概都在嘲笑曹操自不量力，故意卖弄反而丢掉自己性命。袁绍左等不出右等不出，干脆大笑起来，对着何进说道：“莫不是吹牛吹过了头，自己翻墙逃跑了吧？”然后又引得诸将随着他

一同大笑不止。

眼看那截细香快要烧完之时，就听得董府里面忽然嘈杂起来，接着曹操忽然出现在门口，面色煞白地对何进急报道：“不好了，属下给董将军陈述利害，没想到言辞激励了一些，董将军他……他竟然自裁谢罪了！”

诸人都是“啊——”的一声，紧接着府内传出妇女号哭的声音来。何进尚未反应过来，袁术沉着脸走上前一把攥住曹操的衣领喝问道：“大胆狂徒！是不是你进去把董重给杀了？”

我见袁术这般无礼，便转过去看吕布，只见他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到曹操出来后没有一点担忧的劲头，看来是曹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于是我和张辽砸吧砸吧嘴，都觉得曹操这人行事老辣的很，根本不是门口那群酒囊饭袋可以拍马追上的。

曹操胸前一片血迹，面对袁术的质问也毫不慌张，只是摊开手作无辜状说道：“曹某入府时未带一兵一刃，府内保护将军的高手也不计其数，曹某虽曾习练武艺，但自问还做不到可以穿堂过屋杀人于无形之中。董将军确是自刎而死，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进去查看，但如果再从这里耽搁下去，怕是府内的重要人物都要跑干净了。”

何进听到曹操这样说才大叫一声不好，立刻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把董府给我四面围好，我要这里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也别想飞出来！”众军士纷纷得令而去，袁术也愤慨地推开曹操，提着剑率领虎贲军冲进府内去了。袁绍见状再次催促何进道：“现在罪魁祸首已死，大将军您需要立即斩草除根，以免这些逆贼死灰复燃，到时候在董太后的帮助和扶持下再度跟您作对啊！”

何进一时陷入两难，他起初大概也是想带兵和董重好好打上一场的，可是没想到事情发展的突飞猛进，他这边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董重，曹操已然入府说得董重畏罪自杀了。接下来袁绍提议杀光董氏满门，这一开始何进的确是这么考虑的，但那是在董重负隅顽抗的前提下，士兵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所以才控制不好局面，造成了董府大量家眷的伤亡。可是现在董重已经伏诛，自己再逼着赶尽杀绝，这手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是亲眼目击的证人，到时候怕是对他何氏一族的风评大打折扣。

袁绍看出何进又在犹豫，于是进一步劝说道：“大将军，此事一成，京城之中再无任何势力可以和您相抗衡，而您到时候就是

这中原大地上第一号的实权人物，到时候您跺一跺脚，整个十三州都得跟您颤上一颤。所以这目前最后一些散碎零头，就由属下为您排忧解难吧！”

袁绍说完不等何进劝阻，便高举金剑号令三军道：“在场的诸位将士们！逆贼董重结党营私，暗中想要废立皇帝，今日我们为了国家为了新帝，要把这逆贼董氏一族彻底连根拔起！众将士随我入府，彻底将这逆贼根源铲除掉！”

袁绍说着从马上跳下，刘备和马超等人也明白过来，各率领手下武艺高强之辈翻墙入府大开杀戒。其余兵士也从四面八方涌进董府内，一时间偌大的骠骑将军府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哭嚎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犹如鬼哭之声渐渐平息，这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到火把哔哔啵啵燃烧的声音，和府内身着铠甲的兵士走动起来的哗哗响动之声。

四周的百姓安静极了，这么深的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来四面八方的老百姓早就吓得醒了。只不过身居洛阳的百姓可能也司空见惯了这些满门抄斩的情景，兴许昨日还是一国重臣，今日就成了锒铛入狱的阶下之囚。只不过像董重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突然遭到灭门之灾也是不寻常见到的，因此这个夜晚才格外的安静，这条街上甚至连狗吠的声音都没有，也没有孩童的啼哭，也没有寻常农户的吵闹。所有人都被这火光冲天的杀气震慑到了，于是这个夜晚格外的安静，静到甚至可以让我听到自己的心一直按捺不住狂跳的声音。

我们三人一直打着火把守在外围，这等血腥杀戮之事我们都不愿意沾染。曹操也一直静立在何进的马前，为他执鞭牵马。他虽然在做一件下人的事情，可是从他的样子来看，好像根本就不当做马上有人一样，仿佛只是随手牵的自己的爱马一样从容。

我的喉咙干痒的难受，加上这沉重的气氛令我难受，于是便悄声问吕布道：“所以董重真的是曹操给杀的吗？”吕布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来袁绍此举也有些惹怒了他。我怕他心情不好，便转移他的注意力继续问道：“他入府时不是没有携带佩剑么，又怎么做到把董重给迅速杀死的呢？堂堂骠骑将军府，好歹也会有些武功高强之人守护的啊！”

吕布听我质疑曹操，便转过来对我半笑不笑地说道：“孟德十几岁时就敢一个人逾墙去刺杀十常侍张让，现如今杀个只会吃喝懒政的挂名将军又有

何难——他虽然习惯用长剑，但那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阅兵那晚，孟德曾在帐中给我演练过一手短刀打法，不比刘备的墨子剑法差到哪里去。再加上他随身藏着一把切金断玉的七星短剑，面对面杀一个董重只怕是再轻松不过了。”

张辽听了在一旁感慨道：“以前我还觉得那刘备阴损，一手游龙剑一手墨子剑，没想到跟曹孟德比起来还是棋差一招。人家曹孟德留着杀人的本事只给要杀的人看，而刘备行走江湖这几年下来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善使雌雄双股剑了。”

我和吕布干笑几声，确实没有心情附和张辽。就见士兵们纷纷从府内鱼贯而出，显然是已经彻底清理清点完毕，才陆续退出董府的。袁绍和袁术一身血污相继出来，身后自然跟着刘备马超等江湖好手。这时我仔细留意了一下却没在刘备的随从之中发现关二哥和张三爷，想来他俩是一早料到了今晚绝无善事，所以提前找了个借口溜走了吧。

袁绍在马前意犹未尽地给何进描绘先前入府清除一事，这时何进的脸色说不出的古怪，看样子是既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为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棘手之事赶到头疼。袁绍再三给何进保证万事无虞，可是何进仍然放心不下，一个劲的追问二袁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曹操就在一旁陪着，既不搭腔也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二袁把话题引到他的预期位置上去。

果然，袁术在何进的一再追问下禁不住恼怒说道：“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这就带兵前往北宫，直接把永乐宫给围住，把那董太后今晚也一并解决掉不就完了！”

袁术这番话甚是狠毒，董重虽未外戚大臣，可他毕竟只是个臣子而已，将来一旦有人追究起来只需胡乱给他编造一些谋逆的罪名便混淆过去了，反正人也杀了家门也灭了，估计也没人胆敢再深入追究董重一事。可是董太后毕竟是先帝生母，这先帝才死去不足一月，众人便合同伙来彻底灭掉董氏一族，如此丧心病狂的行为只怕是连何进的妹妹何太后知道了也不肯答应。

只见那何进还在犹豫不决，袁绍和袁术仍在旁边催促不已，何进拿捏不定，想起刚刚以“言辞说得董重自裁”的曹操，便向他投去征询的眼光。曹操对何进恭敬说道：“书上记载：‘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以及‘此亦天亡秦时也。’”说罢曹操一揖到底，何进随即会意，对侍从大呼道：“整军！前往永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