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天色还没亮，侯传庭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匆匆向陇西衙门走去。
几个正在议事的青年吏员看到侯传庭，面色有些惊愕。
看了看青年脸上颇为明显的疲倦，侯传庭吩咐道：“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天亮的时候有得忙。”
一个青年伸了个懒腰，眉宇间精神奕奕：“大人放心，我们做好了奋战一天的准备。”
听着青年充满斗志的话，侯传庭满心的阴霾中总算露出一分光彩，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你们都是好样的，是我大秦的好男儿！”
“等陇西这关过去，我亲自在御前举荐你们！”
青年玩笑道：“老大人一定不要忘了，我叫宗书杰。”
随后，有人幽幽叹息：“只怕这一关不好过啊！”
侯传庭轻叹口气，眉头再次拧到一起。
“昨天给朝廷发奏报了吗？”
宗书杰点了点头：“趁夜送出去十来个人。”
自从得知信使会被白莲教余孽拦下，陇西每次都会派出十数个信使，送信将消息传递到京城中。
迟迟没有收到朝廷的旨意，就连侯传庭都不太确定是否将消息送达。
“做事吧，把陇西各地的情况统计好，朝廷的粮草一到
，立即安排赈济灾民。”
半个时辰后，众人闻到一股米粥的清香。
“放饭吧，熬了一晚上，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干活。”
说是吃点东西，但端进来的粥上面只浮着几粒米，清淡得能看到碗底的裂纹。
“侯大人。”
原本去厨房的宗书杰忽然开了口。
侯传庭隐隐预想到，几天以来，每天的粥越来越清。
现在宗书杰找自己，怕是连陇西府衙中都没有多少粮食了。
侯传庭被宗书杰拉到一个角落中，后者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来一碗稠饭。
“你这是做什么？”
宗书杰不由分说将饭碗塞到侯传庭的手中：“大人，您清减的太厉害了，赶紧吃点。”
侯传庭脸色阴沉，怒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吃稠饭，他们喝水？”
听到侯传庭的话语严厉，宗书杰渐渐严肃起来。
“侯大人，陇西这么大的地方，像我们这等九品乃至不入品的吏员比比皆是。”
“这些天死在百姓手中的有不少，但像你这样的三品大员只有一个！”
“官阶不是让老夫行使特权的理由！”
“如今国难当头，更应该上下一心……”
还不等侯传庭说完，宗
书杰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更应该把这碗稠饭吃了。”
“我们这样的小官小吏死了，对于局势没有影响。”
“可你是三品大员，要出了事……”
宗书杰冷哼一声：“大人，您当真不明白，为何陇西百姓缺粮缺了半个月，只是来官府问该怎么办，没有跟着白莲余孽造反的原因吗？”
“城中大户被白莲余孽杀死，消失的粮食，想必你清楚在什么地方。”
“只要你还在陇西的官衙，陇西就还是大秦的陇西！”
说完，宗书杰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官衙的厅房中走去。
侯传庭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宗书杰豪爽的笑声：“等陇西的危难过去，我们再煮一锅粥，用来下酒。”
有人调侃道：“就你竹竿一样的身材，能喝得下去那么多水？”
侯传庭端着一碗稠饭，听着里面年轻人的嬉戏笑闹。
半晌，侯传庭从碗里抓出米饭，拼命地塞到嘴里。
等候传庭再次进入厅房时，宗书杰拿着一张纸来到其身边。
宗书杰的脸色有几分难看：“大人，初步的统计结果出来了。”
候传庭从宗书杰的手中接过纸张，轻扫一眼。
陇西七郡三十四县，有
一半的官衙受到了饥饿的灾民冲击，地方官府岌岌可危。
上面写着的数字更是让候传庭心惊，七郡中饿死的人接近十万。
侯传庭皱眉问道：“上面的数字属实吗？”
宗书杰转身，拿过几封信，最上面的信纸上带着几分血污。
“都是各郡上报的。”
看到信纸的血迹，候传庭皱起了眉头。
“扶风郡守李均想要劝流民，被打伤了，带着伤写的文书。”
候传庭轻叹一声，沉默不语。
天色渐亮，官衙外面响起一道道的哭声。
一道人影闯入厅房中：“大人不好了，有一批流民进城，向着官衙这边涌来了！”
宗书杰开口问道：“流民有多少？”
“人山人海，根本数不清。”
候传庭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
宗书杰上前拦住候传庭：“大人，若是人山人海，你还是不要出去。”
“他们辛苦奔波到官衙，若知道官衙中没有粮食，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当初留在陇西衙门的两百多名名士兵，都已经被派出去送信了。”
“您现在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候传庭冷声道：“难道我要等着他们冲击官衙，
让事情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让开！”
听到候传庭的话语，宗书杰沉默，随后让出一条路来。
候传庭正了正身上的官服，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出官衙。
宗书杰几人生怕候传庭再出什么事情，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官衙门前站着无数的百姓，哭声、叫喊声、和骂声、求救声吵作一团。
十几个衙役苦着脸拦着冲在最前方的百姓。
侯传庭推开官衙的门，大步走到百姓前方。
看到候传庭的一瞬间，前方的人群迅速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无数人争先恐后的喊着。
一声声侯大人，声入云霄。
候传庭看着浑身嶙峋，瘦得皮包骨头的灾民们，不住地点着头，轻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一个站在候传庭身前的老人忽然跪了下来，满脸泪水的将身后一个孩子拉出来。
“侯大人，救救孩子，让孩子活下去啊！”
小孩子看着大约四五岁，饿了几个月，脑袋比身子大一圈，看着极不协调。
有人带头，灾民哗啦啦地跪下去一大片。
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男人低沉嘶哑地流泪，女人的呜咽声低沉，老人哭声苍凉。
整个陇西都在哭泣！